午时,藤吉家的田边。
藤吉蹲在田埂上,看着两个营田司的人拿着长长的尺子,在他的田里量来量去。说是“他的田”,其实他还不敢相信。这片地他种了十几年,但从来不是他的,每年收成,一半以上要交给高田家。
“藤吉!”权六从旁边走过来,“量到你了吗?”
“快了。”藤吉站起来,“权六哥,你家量完了?”
权六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看。纸上盖着红印,写着“权六,男,四十三岁,分田二十五亩”,下面还画着田地的四至边界。
藤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有点抖。
“真的是……真的?”他喃喃。
权六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真的。那个张主事说了,地契盖的是征东大元帅府的印,谁都不许动。动了,就是造反。”
藤吉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藤吉!到你了!”
他赶紧跑过去。
张所正站在田边,手里拿着册子。见他过来,笑着问:“藤吉,你家几口人?”
“四口。”藤吉紧张地搓手,“我、我娘、我媳妇,还有我闺女。”
“儿子呢?”
“没……没有儿子。”
张所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你家四口,按规矩,成人两丁,老人一丁减半,孩子一丁减半——合计三丁,分田三十亩。”
藤吉愣住了:“二……三十亩?”
“对。”张所指着那片田,“这片地,加上东边那片荒地,总共三十亩。荒地要开垦,营田司会借给你农具和种子,三年后还。头三年免税,随便种。”
他拿出那张已经填好的地契,递给藤吉:“按手印。”
藤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狠狠咬破手指,在下面按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张所接过地契,自己也盖上一个印,然后双手递还给他:“藤吉,从今天起,这片地,是你的了。”
藤吉接过地契,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它飞走。
他忽然想起阿部三郎。三天前,三郎也这样接过地契,笑得满脸褶子。三天后,他躺在了冰冷的土里。
“张……张主事。”他声音发颤,“三郎家的地……”
张所拍拍他肩膀:“阿苗的地,已经量过了。二十五亩,地契交到她手上了。村里人会帮她种,帮她收。你放心。”
藤吉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的神社前,有人举着新发的地契,有人抱着领来的粮食种子,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神社磕头。
阳光下,那些人的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申时,石见村村口。
藤吉坐在一棵老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契。他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总怕它突然没了。
“藤吉!”权六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还看呢?都快被你看出窟窿了。”
藤吉咧嘴笑笑,把地契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权六哥,”他忽然问,“你说,那些武士……真不会来了吗?”
权六沉默了一会儿,拍拍腰间的刀:“刘赞画说了,往后有衙门,有律法。武士杀人,一样偿命。再说——”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巡逻的宋军士兵,“那些人,不是摆设。”
藤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下,一什宋军神机铳手正沿着村道巡逻,枪上的铳刺在晚霞中闪着光。
“权六哥,”他又问,“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过上好日子?”
权六看着他,忽然笑了:“藤吉,你娘今年多大?”
“六十了。”
“六十了。她这辈子,以前有没有自己的地?”
藤吉摇头。
权六拍拍他肩膀:“那不就结了。咱们这辈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好说。但你闺女那辈——”他顿了顿,“她会有自己的地,会识字,会去学堂,会活得像个人。”
藤吉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三岁的闺女,扎着两个小辫,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要是能识字,能上学,能活得像个人……
他鼻子有点酸,低下头,没说话。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后。暮色中,营田司的人还在忙碌,丈量着最后几块地。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权六哥。”藤吉忽然站起来。
“嗯?”
“我……我想去营田司报名。”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认得几个字,想去试试。”
权六看着他,笑了:“去吧。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走向村口那面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贴着一张告示:
“营田司招募文书:识汉字或倭文者优先,月俸两贯,管吃住。有意者到太宰府报名。”
藤吉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太宰府的方向。
身后,夕阳最后的光芒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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