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宫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正好,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一顶软轿,是皇后宫里的。轿子停下,帘子掀开,皇后陈氏探出头来:“太子这是刚下朝?”
袁昶连忙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免礼。”皇后微笑看着他,“听说今日常参,你处置了好几件棘手事?”
“都是些寻常政务,不敢称棘手。”袁昶恭敬道。
皇后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你父皇刚才还跟我夸你,说李纲那件事处理得妥当。既维护了法度威严,又保全了人才,还顾及了扬州政事的连续。你父皇说,这分寸拿捏得比他当年还好。”
袁昶忙道:“儿臣岂敢与父皇相比。只是时时记着父皇的教诲罢了。”
“谦虚是好的,但也不必妄自菲薄。”皇后温声道,“你父皇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你能替他分忧,他很是欣慰。只是也要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目送皇后轿子远去,袁昶继续往东宫走。心中却想着父皇的身体。永徽帝今年六十九岁了,虽然精神尚可,但明显精力大不如前。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养了两个月才好。这也是为什么从今年开始,监国的担子越来越重。
回到东宫,太子妃王氏已备好午膳。三岁的皇嫡孙袁澈正在庭院里玩耍,见到父亲回来,迈着小短腿扑过来:“爹爹!”
袁昶一把抱起儿子,笑着问:“澈儿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小皇孙奶声奶气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背了十来句,就卡壳了,眨着大眼睛看着父亲。袁昶笑着接下去:“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父子俩一边背一边走进膳堂。午膳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用膳时,袁昶问起儿子的功课,太子妃一一禀报,说今日太傅夸皇孙聪慧,三岁能背百句,已是不易。
用罢午膳,袁昶小憩片刻。未时二刻,他准时来到甘露殿请安。
永徽帝正在殿后的暖阁里看书,见儿子来了,放下手中的《永徽政要》校订稿,笑道:“来,坐。上午常参的事,简报孤看过了。处理得不错。”
“谢父皇夸奖。”袁昶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儿臣尚有不足,请父皇指教。”
永徽帝摆摆手:“指教什么,你做得比朕当年还好。”他顿了顿,问道,“李纲那件事,你为何不从严处置?按律,涉贪官员,即便查无实据,为儆效尤,也该免官永不录用。”
袁昶恭敬答道:“儿臣是这样想的:其一,李纲在扬州推行‘一条鞭法’六年,成效显着,若因疑罪而严惩,恐寒了实干官员的心;其二,水患之事确属天灾,其处置虽有不力,但罪不至此;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儿臣查看了他历年考绩和家产申报,若真是贪墨之人,六年时间,不会只露出两千贯的破绽。”
他看向父亲:“父皇在《永徽政要》中写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然疑人亦需实证,不可因疑废人。’儿臣以为,李纲之事,疑点是有,但实证不足。不妨先降职观其后效,若真有罪,随时可惩;若确为冤屈,也不失为保全人才。”
永徽帝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能想到这些,很好。治国理政,最难的就是这‘分寸’二字。法度要严,但不能酷;仁政要施,但不能滥。李纲这事,你处理得恰到好处。”
他喝了口茶,又问:“江南赋税改革,你坚持推进,不怕出乱子?”
“怕。”袁昶老实承认,“但更怕停滞不前。‘一条鞭法’试行多年,利弊已明。利在简化税制,减少盘剥,增加国库;弊在银价浮动,胥吏可能借此渔利。既然利大于弊,就当坚定推行,同时严查弊端。若因畏惧弊端而放弃良法,是因噎废食。”
永徽帝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北疆那几个降附部落,你批注要择其子弟入州学,这个想法很好。但朕提醒你,此事急不得。草原子弟习惯纵马驰骋,关在学堂里读诗书,怕是坐不住。不妨先让他们学汉话、识汉字,再慢慢引导。”
“儿臣明白。”袁昶道,“陈继先奏报中说,已选了一批十岁上下的孩童,先在军镇里学,等适应了,再送州学。”
父子俩又聊了些其他政务,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永徽帝显得有些疲惫,袁昶便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永徽帝忽然叫住他:“昶儿。”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永徽帝看着儿子,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干。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袁昶心中一凛,深深一揖:“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从甘露殿出来,秋风吹在身上已有凉意。袁昶没有立即回东宫,而是转到宫中花园,独自在湖边漫步。
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金黄的柳树。他想起刚才父皇那句话,心中感慨万千。监国这些年,他越来越体会到治国之难。每一道政令,都关系到千万百姓的生计;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国家的未来。这担子,确实沉重。
但他也渐渐找到了其中的节奏。就像父皇说的,治国如抚琴,弦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要紧的是把握分寸,平衡各方。
不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几个小太监在陪皇子皇孙玩耍。袁昶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的儿子。澈儿今年三岁,再过十几年,也要学习治国之道。到那时,自己会不会也像父皇一样,既欣慰又担忧?
正想着,一个内侍匆匆走来:“殿下,枢密院有紧急军情。”
袁昶立即收起思绪:“走,去文华殿。”
回到文华殿,枢密副使已经等在门口。原来是大理西边有几个部落发生冲突,波及到边境,当地驻军请示是否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