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默然点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仲朝前五代君主,性格能力各异,但大体上皆能恪守“务实”祖训,在制度框架内行事,且彼此政策有一定连续性,未出现剧烈的、颠覆性的转折,这确实难能可贵。
崔琰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朝廷对‘变化’的有限包容与引导。格物院之设,继承世祖重实务之遗风,使得农工技艺得以持续积累改进,未如某些朝代般视之为‘奇技淫巧’而摒弃。对海陆贸易,虽有管理,但总体持开放态度,带来财富、信息与外邦技艺。对境内胡商、外来宗教,亦以管理为主,而非一味排斥。甚至对民间涌现之大型作坊、票号等新事物,朝廷虽保持警惕,却也未急于扼杀。这种有限度的包容,使得帝国肌体能在稳定中吸纳新鲜养分,避免过早僵化。当然,其弊端亦需警惕,如奢靡之风、土地兼并等,此乃另一议题。”
张博望补充道:“崔公所言极是。此‘包容’之底气,归根结底,仍源于‘务实’。凡有益于国计民生、增强国力者,皆在考虑之列。同时,朝廷始终掌握着主导权,如市舶司之于海外贸易,格物院之于技术研究,科举之于人才通道。开放而不失控,此乃高明之处。”
讨论至此,天色已近黄昏。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残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长案摊开的一卷《世祖本纪》上,将那些古老的墨字染成金色。
一直安静聆听的一位最年轻的编修,此时怯生生地开口:“诸位大人,晚辈有一愚见。读史至此,晚辈常觉,我朝故事,仿佛……仿佛一位极其高明之匠人,得一块良材(时机与江淮基业),先以果敢之心破开旧形(逆势改革),再以务实之眼设计蓝图(制度创新),继而以数代人之耐心,循着蓝图精雕细琢,不时根据材质微调刀法(政策调整),期间亦允许些许别致纹饰点缀(有限包容)。终成今日气象恢宏之器。而这匠人代代相传的‘匠心’,便是那‘务实进取’之精神。”
这个比喻颇为新颖形象,众人都是一愣,随即莞尔。崔琰笑道:“后生可畏。此喻虽不尽贴切,却也道出了几分精髓。治大国确如琢大器,需匠心独运,亦需代代相承,耐心积累。”
张博望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是啊,匠心……这匠心,或许才是世祖留给我朝最宝贵的无形遗产。它让制度有了灵魂,让传统有了活力。”
李弘度起身,推开一扇窗,带着潮湿草木清气的晚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诸公,今日之论,可谓酣畅。我等修史之人,爬梳故纸,辨析因果,非仅为记录往事,更是试图理解这百年基业何以至此,其中又有哪些恒常之理、哪些特殊际遇。世祖得天下之‘奇’与‘险’,后世治天下之‘稳’与‘变’,皆足为后世鉴。”
崔琰最后总结道:“今日所议,当详加记录,斟酌入史。我大仲得天下,胜在把握天时、力行人事、敢于创新;治天下,成于制度稳固、君道相继、务实包容。然史笔如刀,亦当直书其中弊病、挫折与隐忧。如此,方为信史,方能真正启迪后人。”
众人肃然称是。暮色渐浓,弘文馆内重新点起灯火。史官们伏案疾书的身影,被拉长投在积满典籍的书架之上,仿佛与这百年历史的厚重影子,渐渐融为一体。他们的争论、辨析与记录,本身也将成为这宏大历史叙事的一部分,留待更后来的人去评说。而窗外,雨后的洛阳城华灯初上,帝国的车轮,依旧在它既定的轨道上,沿着由无数“务实”选择与“制度”基石铺就的道路,沉稳地向前滚动着,驶向那依然充满未知、却因这百年积淀而显得底气十足的未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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