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
戌时三刻,醉仙楼三层最大的雅间聚英阁内,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四张红木八仙桌拼成马蹄形,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
整只的烧鹅油亮通红,清蒸鲈鱼眼睛还透着鲜活,酱肘子炖得软烂入味,时蔬青翠欲滴。
酒是醉仙楼自酿的十年烧春,酒坛刚开,浓烈的香气就混着菜香肉香,在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振远武馆上上下下近三十人,几乎都到了。
馆主周镇岳坐在主位,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绸布长衫,虽已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衬得他面容愈发红润精神。
他左手边是亲传大弟子陈镇,一身玄色劲装,腰杆笔直如松。
右手边则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之一,沉砚。
沉砚穿着武馆统一下发的藏蓝色练功服,左臂仍用布带固定悬在胸前。
但脸色比起前几日已红润许多,眼神清亮,看不出太多伤病之态。
秦水柔紧挨着周萱,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安安静静地小口抿着茶。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桌的沉砚。
“诸位。”
周镇岳站起身,端着粗瓷酒杯,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席间的谈笑。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馆主。
“今日设宴,有三喜。”
周镇岳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这第一喜,贺我振远武馆弟子沉砚,于洛云县武童生大比中,连战连捷,最终位列三甲,夺得武童生功名。”
“此乃我振远武馆近十年来,于县试中所获最高名次。”
要知道,即便是上一届的武比,陈镇也获得了武童生功名,但名次也没有达到过前三甲。
“好。”
“沉师兄威武。”
弟子们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沉砚起身,向四周拱手致意,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心中却一片沉静。
这荣耀背后是擂台上一次次生死相搏,是左臂骨裂的剧痛,是深夜运转【基础锻体诀】疗伤的坚持。
“这第二喜。”
周镇岳待众人稍静,继续道。
“贺我振远武馆众弟子同心戮力,于此番县试中尽显风骨。
无论胜负,敢战,能战,有血性者,皆是我振远好儿郎,武馆以你们为荣、”
这话说得一众弟子心头滚烫,尤其是曾赫、李毅等负伤弟子,更是眼框发热。
众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酒意混杂着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第三喜。”
周镇岳的声音略微低沉,却更显铿锵。
“贺我振远武馆,薪火相传,后继有人,望诸位戒骄戒躁,抵砺前行,来日方长。”
“敬馆主,敬武馆。”
三杯酒下肚,席间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师姐,您是说,这接骨续筋膏的火候,全在最后收膏时的那一缕蜜香?”
秦水柔听得认真,小声询问。
“正是。”
周萱点头,声音清脆。
“早了药性太燥,晚了又失了粘性。沉师弟这臂骨,裂缝已开始弥合,接下来用这膏药正合适,辅以……”
她的话音未落,楼下陡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近乎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杯碟碎裂和桌椅翻倒的混乱巨响。
然而,就在酒过三巡,众人酒意渐浓,警剔最松懈之时。
“走水啦,后厨走水啦!”
一声变调的呼喊响起。
紧接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浓烟,从楼下猛地窜了上来。
聚英阁内瞬间一静,随即骚动起来。
有人呛得咳嗽,有人惊慌起身,桌椅碰撞声、杯盘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慌什么。”
一声沉喝,如同闷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周镇岳不知何时已离席,站到了雅间中央。
他脸上先前宴饮的红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威严。
他没有看门口涌入的烟雾,而是将目光投向陈镇:“陈镇。”
“弟子在。”
陈镇早已放下酒杯,起身肃立。
“按早先议定的第二套预案。”
“你带所有弟子和女眷,立刻从西侧小梯下,经后巷,直接回武馆。”
“途中若有阻拦,即为敌寇,不必留手,但务必确保众人周全。”
“是。”
陈镇毫不迟疑:“曾赫李毅,带你的人守住阁门,赵坤,护住女眷桌侧翼,其馀人向我靠拢,检查随身短兵,动作快。”
训练有素的弟子们立刻从短暂的惊慌中恢复,迅速行动起来。
周镇岳看向沉砚,语气稍缓:“沉砚,你随大队同行,护好秦丫头。你左臂不便,紧跟陈镇身侧便可,莫要强出头。”
“弟子遵命。”
沉砚拱手,立刻走到秦水柔身边。
秦水柔抓住他的衣袖,脸色微白,但眼神坚定,对他轻轻点头。
周镇岳不再多言,对陈镇微一颔首,随即大步走向临街那扇宽敞的雕花木窗。
他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楼下愈发清淅的喊杀与惨叫声涌了进来。
周镇岳单手在窗沿一按,身形如一只沉稳的巨鹰,纵身投入楼下混乱的夜色之中。
他的对手并非在这里。
几乎就在他跃出的同时,楼下大堂传来一声嚣张的狂吼。
“振远武馆的崽子们听着,爷爷是黑狼帮赵老四,识相的把沉砚交出来,不然今晚醉仙楼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果然,是冲着沉砚,也是冲着振远武馆来的。
而且,黑狼帮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在城中繁华酒楼直接动手。
陈镇眼中寒光暴涨,但他强行压下怒火,低喝道:“别理睬,快走。”
弟子队伍迅速没入暗门后的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