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棠眼帘快速掀了几下,温声道:“此事是儿媳的过错,儿媳无从辩驳,怀州亡故…儿媳心里难过,阿娘担忧儿媳身子吃不消,这才将儿媳唤回家瞧瞧,不想耽搁了怀州葬礼,还请婆母责罚。”
“担忧?”
何静容语气并不好,后面话头却还没说就被裴老夫人打断了。
“我这不是给你打机锋的地方,老大媳妇。”
裴老夫人沉声道:“我难得见一次崔娘,就是来听你在这夹枪带棒的?”
何静容起身告罪道:“婆母明查,儿媳并非此意。”
“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裴老夫人瞥她一眼,视线移到崔令棠身上。
她向来不信神佛,钦天监的批命她自然是不信,所以对于这个貌美懂礼又不失手腕的孙媳,她一向是喜欢的。
莫说裴怀州非崔氏不娶,即便是她,若是个年轻男人,也是非要上门求娶不可的。
……只可惜天妒英才,他们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子嗣,她可怜的孙子便这么去了。
连后代都没有。
真不知是裴家作孽太多,天降神罚,还是当真命中无缘……
何静容不知裴老夫人的想法,她道:“倘若当真仅是回趟娘家,儿媳自然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只是有一事儿媳不得不问——二房家的和府中向来无瓜葛,六岁离京与崔娘自无旧识。”
她转身,视线锐利地直直看向崔令棠:“他的行事在大周人尽皆知,崔娘倒是说说,这样的他,怎么昨日刚回京,就直奔崔府,将你从崔府带了回来?”
一室寂静。
裴肆野似笑非笑地看向何静容。
总有一些杂碎,喜欢对他的嫂嫂口出狂言。
真是对大周脆弱不堪的律法过分自信了呢。
何静容这话,让裴老夫人也不禁皱眉。
她倒不是如何静容一般怀疑崔令棠真与裴肆野有什么首尾,但这件事传出去,不免要掀起对国公府的风言风语。
嫂嫂回娘家,由小叔接回来算怎么个事?
崔令棠不像这么无礼的人。
一瞬间,屋内几双眼睛都看向了崔令棠,想知道这个貌美的孀妇会如何作答。
可崔令棠没有半分惊慌。
她仍旧是极好的礼,身段抽腰细长,甚至颇有三分君子风气。
从怀中取出玉佩,“此事是婆母误解了。”
她不紧不慢道:“但也是儿媳之过,今日才将此事禀明长辈,不过儿媳也是昨日,阿肆回京才有幸得知此事——怀州的遗言。”
何静容惊愕地失手打碎一个瓷盏。
“……你说什么?”
裴老夫人通过下人接过了玉佩。
果不其然是裴怀州的,玉质通透,竹柏随风晃荡,还带着裴怀州年幼笔迹尚不成熟的青涩。
只一眼,她就知晓这的确是裴怀州随身的玉佩。
“……你刚刚说,怀州有遗言?”
“是,阿肆当时正好在怀州身侧,这才将遗言保存,快马加鞭进了京,将它告知与我,所以才有了婆母误解的事。”
裴老夫人:“遗言是什么?”
崔令棠看了裴老夫人脸上明显动摇一眼,温声道:“监护。”
“怀州担忧阿肆年幼,行事不稳闯大祸,为此留下遗言,希望孙媳能够监护阿肆,教养他弱冠,看顾他成家。”
如此僭越的遗言叫众人都是心中一惊——
这叫什么规矩?
裴老夫人沉默半晌:“你是怎么想?”
“孙媳想……”
“此事荒谬。”
何静容沉声打断:“既是守寡,就合该为怀州从里到外地守着,不寻欢不做乐,挂念亡夫为亡夫守,断没有在身边教养十七岁男子的道理!”
裴肆野阴恻恻地看向何静容:“那你觉得什么叫守寡。”
“自然是身活心死,一概皆随亡夫生死,这才是贞烈。”
裴肆野粲然一笑:“那这么说来,最心死的不该是你这个做娘的?倒不如现在就叫大伯自戕,你把你儿子郎君的寡一块守了,爷给你请个十个八个贞节牌坊,从宫门摆到神武门如何?”
“竖子!”
“阿肆!”
崔令棠低声呵斥他的不礼貌。
这还是第一次,裴肆野毫不遮掩地不规矩。
裴肆野笑而不语,丝毫没有半分要道歉的意思。
“可以了。”
“二房家的先出去。”裴老夫人沉声道。
身后鬼面将肃穆如石,黑洞洞地排开在裴肆野身后,无声压着国公府一干极贵的夫人不敢造次。
但他却乖巧地对崔令棠说:“那我回院子等嫂嫂。”
他的乖巧叫崔令棠有些后悔刚才呵斥他,不禁软了声:“好。”
裴老夫人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裴肆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沉声开口:“你与怀州成婚一年未有子嗣,年纪又尚轻,与二房家的年纪相仿……”
她话音顿住。
身旁伺候她多年的婆子目光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却也没多说什么。
崔令棠没有觉察不对,“阿肆很乖,谦和懂礼,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孙媳过多操心的,监护他也是怀州的遗愿,我自是愿意,老夫人不必忧虑。”
裴老夫人又沉默了。
二房几乎绝后就是吃了子嗣不丰的亏,因此大房现在几乎也绝后,成了裴老夫人心中一道迈不去的坎。
而且,崔令棠现在为了那几分情意守,又能守多久?
若是有孩子就不一样了……
裴老夫人没有再细想,她沉声道:“你觉得他乖巧?”
什么狗屁乖巧!
一直没有说话的桑夫人在心里尖叫,裴肆野就是一个神经病、疯子、十恶不赦的恶鬼!真想不通这个漂亮侄媳怎么想的,疯了不成!
她愿意现在出去和那群和尚吃斋念佛一辈子,换裴肆野永生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