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缓缓点头,郑重与吴大娘子道了谢。
她转头,望着那破败的铺门,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前的她,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了几百文钱,与地痞无赖周旋。
从前,她阿兄在太子身边做幕僚,锦衣玉食算不上,可至少衣食无忧。
谁知一年前,她“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改头换面,自大梁逃来南楚。自那之后,“穷困潦倒”四个字便与她如影随形。
怪只怪她命不好,偏撞破了那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罢了,比起掉脑袋,饿肚子好歹还算活着。
她又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银两,心中安定了些。
好在今日当玉得了许多钱。明日便去刘庸那里还了债。
另外,也能拿出些银子,权当给楚临的路费了。
——
回到家中,她看着仍在持笔记账的楚临,抬手掩了掩唇,才压住要扬起的嘴角。
燕王殿下,如今真是好脾性啊!
风水轮流转,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楚临替她劈柴记账,谢令嘉总算觉出几分痛快。
她可没忘记,从前在洛阳时,此人是怎么故意刁难她的。
她熬了几个通宵才理出来的筹算,被他轻飘飘一句打回重做;费尽心力誊好的账簿,也被他当面斥作字迹丑陋,不堪入目。
想到这里,她脸色一黑。
又不是策论,字写得那样好看做什么?
她伸手拿过账册,待看见那一手飘逸字迹,心中暗嗤一声。然而她面上却柔柔道:
“阿临,字写得好看可没用,账记得这样慢。再这样下去,哪里记得完?若是记不完账,我如何给阿临发工钱?”
楚临抬眼,声音平静:“我竟不知,我在你这里还有工钱可拿。”
他神色温和,她却总觉得话里带着一丝讽刺。
谢令嘉仍笑吟吟道:“阿临是我的未婚夫婿,我们之间,计较什么钱不钱的?”
“更何况,”她眨眨眼,“我的钱都拿去给阿临治病了,那可是三十贯药钱。”
两个月前,她在城外看到昏迷的楚临时,魂都险些飞了半边。
彼时乍一看见,她还当这位素来记仇的燕王殿下竟一路追杀她到了南楚。
可仔细一看,他浑身是伤,额角磕破,意识昏沉。她本犹豫着要走,他却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角,
“这位娘子,可否施以援手?”
她抖着唇,试探道:“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从何处来?”
他清隽的眼中满是迷惘,沉默着摇了摇头。
谢令嘉瞳孔一缩:他竟失忆了。
犹豫半晌,她缓缓展开一个灿烂的笑,拍了拍他:“阿临怎么不记得了?你是我未婚夫婿呀。”
她到底还是咬牙将人背上了驴车,救了回来。
一则他既失了忆,而她昔年在大梁又是男子装束,他断然认不出她。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捡回棺材铺,当个不要钱的伙计使唤,顺手报一报旧仇,怎么算都不亏。
二则,她需要一个男人在铺中,震慑一下刘庸。
三则,虽然不愿承认,但最初,他曾有恩于她。
思绪回转,谢令嘉想到方才吴大娘子说的话,心中一沉。官府在搜查的人,多半是楚临。
手头煮茶的动作顿了顿,她忽然偏头看他,微笑道:“阿临的伤既养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罢。我手头有几两银子的盘缠,先赊给你用。”
两个月下来,人她也使唤够了,气也消了大半。
况且真论起来,不管后来有多少旧怨,他从前终究是帮过她的。既救了他一命,她也算仁至义尽。
她自认一向恩怨分明,如今只想尽快把这尊大神送走。
正想着,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正对上楚临那双好看的眼睛。他温声开口:“嘉娘不是说过,我是你的未婚夫婿?”
“缘何又要赶我走?”
她状似可怜道:“是呀。我只是让阿临去隔壁郡避避风头。最近官府追查流民查得紧,说是有什么大梁的细作混进来了。阿临没有路引,我这里实在不便。”
“待风头过去,我自然接你回来。”
“阿临难道不信我么?”
她离得近,目光水盈盈的。鼻尖传来少女身上的幽香,让他竟晃神了一瞬。
见他愣神,谢令嘉于是朝他一笑,接着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回屋睡了。将银两小心翼翼藏在枕头底下后,她只觉得分外安心。
谢令嘉不知道的是,外头,楚临仍旧定定望着她。
月光下,他温润的面容忽然显得有些阴鸷。
接他回来?
“骗子。”
他低声道,嘴角扬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