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忍。脑中像有东西一寸寸往里凿,搅得人神思昏乱,眼前发眩,连眼底都隐隐漫起几分猩红。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人声喧哗,远近不断。
狱卒提着钥匙走过廊下,嘴里还骂骂咧咧:“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偏生这个时候添事。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寿春都丢了,还在这儿关这个审那个。”
另一人便接口道:“你懂什么。越是这时候,越怕混进来细作。方才县尊都发了话,牢里这些来历不明的,一个都不许轻放。”
前头那个嗤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眼下城里人人都忙着卷铺盖逃命,谁还顾得上他们。昨儿不还有个小娘子来问么,我瞧也不过做做样子。真到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哪个不是先顾自己。”
脚步声渐渐远了。
牢中复又静了下来。
楚临垂着眼,神色平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几句话,却偏偏叫他想起了谢令嘉。
本来二人就打算今晚离开。如今寿春已失,广陵戒严,城中人心惶惶,这样的乱局,于她反倒是最好的机会。
她若够聪明,此刻便该远走高飞,趁乱脱身,再不必回头。
这念头在心头转过一遭,楚临唇边竟慢慢牵起一点淡笑。
本就不该指望什么。
额角那阵痛意又翻了上来,似要将人活生生劈开。楚临闭了闭眼,指节微微收紧,任由那股痛楚翻搅,面上却仍端坐不动。
也就在这时,廊下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比先前更乱,像是一路疾奔过来的。狱卒口中还在不耐烦地催促:“快些快些,只准看一眼,耽搁久了谁也担待不起。”
楚临眉心微蹙,抬眼望去。
昏黄灯影一晃,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停在牢门外。
牢中昏黄的灯影落在她脸上。她显然来得匆忙,大口喘着气,发髻梳得仓促,已有些歪了,鬓边尽是毛茸茸的碎发,袖口还沾着灰。
楚临倏地一怔。她竟当真折了回来。
楚临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一时竟有些辨不分明。半晌,方才将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震动压了下去。
真是相当......不聪明的举动。
偏偏她就在这时靠近了。她一接近,那点熟悉的气息便散开来,悄然拂过,如同清凉的泉水,猝然淌进早已烧得发红的炭火。
那阵翻搅不休的痛,一点点平缓了下去。
楚临眸光有些涣散,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舒畅到颤栗的气息,喉间滚动了一下。
不够,还不够。
谢令嘉一路跟着,心口沉甸甸的。可等真正停在牢门外时,看清里头那人,她脚步反倒顿了一下。
楚临端坐在墙边,牢里光线昏暗,油灯只照出他半边清晰的下颌。他此刻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他面上端坐着,背脊绷得极直,额角青筋却隐约浮起,眉头簇着,修长的脖颈覆着一层薄汗。
谢令嘉原本攒了一路的话,真见了人,张口第一句却成了:“他们打你了没有?”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楚临缓了片刻,慢慢睁开眼,随即低低咳了两声,面色愈发显得苍白,沙哑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谢娘子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晚了些?”
他这一咳,谢令嘉心头那点愧意顿时更重。
她比谁都清楚,他这咳疾是怎么落下的。
半碗鹤顶红下去,怕是差点要了他命,只落下个咳疾,算他命大。
谢令嘉喉间发涩,隔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楚临抬眼看她。她站得这样近,身上那点淡淡的气息也跟着拂了过来。
楚临垂下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他掩下方才那点汹涌的情绪,平静开口道:“你又能拿什么救我?”
谢令嘉一下被问住了。
她手里那点东西,别说救人,怕是连县衙的大门都未必敲得开。可话既然已出口,她便不肯退,抿着唇道:“总会有法子的。”
楚临看着她,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凭她一个人,根本救不出自己。
前日记忆恢复大半后,他便已将消息递了出去。只要随风收到信,循着线索找来,这地方困不住他多久。
可此刻看着她站在牢门外,明明自己已被逼到无路可走,还要硬撑着说一定救他出去,他心里却慢慢生出几分兴味来。
他很想看看,遇上这样两难之事,她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谢令嘉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不信,忙又低声道:“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你只管再忍几日,我不会不管你。”
谢令嘉站了一会儿,见他脸色还是难看,到底没忍住,问:“这狱里冷不冷?我给你带了件衣裳,还有吃食。”说罢,她忙从包裹中拿出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从家中带的饼。
楚临看着她手忙脚乱掏出几张大饼的样子,眼角抽了抽,神情愈发复杂。
她果然还是这样心软。
在乱世中,这心软迟早会害死她。可偏偏她这一番心软,是落在了他身上。
他静静看了她半晌,唇边忽然牵起一点弧度。
她又在牢门外站了片刻,叮嘱了狱卒几句,这才转身出去。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楚临才慢慢抬起眼,望着空荡荡的廊道,眸色幽深。
她一走,额角的痛楚便如翻江倒海,争先恐后地扑向他。
楚临垂下眼,任由那阵痛意席卷而上,神色却愈发平静。他指尖在那叠好的衣服上摩挲了一下,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嘉娘,这可是你自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