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惊胆战,脸色刷一下白了。
那刺客一击得手,正欲再上,巷外却忽地传来官兵呼喝。原来此处打斗终究惊动了巡夜的兵卒。那刺客暗骂一声,知道久留无益,只得不甘地望了一眼,脚尖一点,转瞬翻墙而去。
楚临站在原地,脸色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官兵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手按住伤口,转身便去拉谢令嘉。
“走。”
谢令嘉被他扯着重新上马,二人一路狂奔,甩开后头追兵,最后才跌进一处荒僻的芦苇荡中。
以免惹人注意,那马儿也被他放开跑远。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风吹芦叶与远处模糊的虫鸣。
谢令嘉这才敢去看他的伤。
只一眼,便觉手脚冰凉。
楚临左腹处那道口子极深,血已透过衣裳漫开,连指缝间都是温热的红。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裙角,跪在他身边替他包扎,嘴里却还絮絮叨叨着:
“你怎么又受伤了……你莫要死啊。我的药钱,三十贯……不对,如今怕是又不止三十贯了。你这回必须在我铺子里白干活,直到把药钱都还清为止!”
谢令嘉包扎的手法极为生疏,楚临本疼得额上浸出了冷汗,听见她此时还惦记着银钱,竟也觉得荒唐可笑。
他垂眼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包扎的模样,见她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装作镇定地骂骂咧咧,心口忽地轻轻一跳。
真是愚蠢。
她难道不明白,眼下她自己也危在旦夕么?
那刺客既已追到此处,很快便会循着痕迹再找来。她留在他身边,只会与他一起死。
楚临闭了闭眼,语气冷淡:“你走吧。刺客很快便会找来。”
毕竟她救过他,他不介意好心提醒她这一回。
谢令嘉手下一顿,抬头看他。待看清他眼底的意思,心头竟莫名一堵。她本该骂他不识好歹,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咬牙道:“你少发疯,我可没说我要丢下你。”
说罢,竟真的俯身去拉他,想把人背起来。
楚临一怔。
她本就纤细,背自己这样一个大男人,自然极吃力。才刚使劲,身子便被压得晃了一下,险些连自己也一起跌倒。可她偏不肯放弃,只咬紧牙关,一点点将他往背上挪。
楚临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心头忽地生出一缕异样。那感觉来得又急又乱,转瞬便爬满全身,搅得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安。
“为什么?”
他低声问。
为什么,三次都要救他。
若说第一次,她是见他衣饰华贵,猜到他来历不凡,顺手施恩,那也罢了。
若说狱中那回,她是将他视作好友,念着所谓情分,或者为着以后挟恩图报,他也尚能明白。
可这一次不同。
她明知他被追杀,明知他招惹的仇人绝不寻常,明知与他一道极可能有杀身之祸,却还是来了。
他自幼长于高门,所闻所学,无非名教礼训,人人都盼着他长成一个无可指摘的君子。
可天不遂人愿,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多疑、狠戾、不择手段的人。
若是有人有利用价值,他不介意施以援手,再叫他们感恩戴德,俯首称臣。
邀买人心,向来如此。
可谢令嘉这样,图什么?
他心中似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感翻涌而起,如浪潮一般,汹涌难平。又似有什么高楼轰然坍塌,震得他胸口发闷,五味杂陈。
闻言,谢令嘉险些被他气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问这种话。
她不知道。
是因为她是个心软的,没法子见死不救,还是因为她终究欠了他半条命,想尽力补偿当年那一桩旧事?
抑或两者都有。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楚临死。
正如从前那一夜,她差点亲手害死他时一样。
那种滋味与愧疚,她再也不想尝第二回。
她咬着牙,将他往背上又托了托,嗓音都发着颤:
“没什么原因。我只是看不得你死!”
她没力气再多答楚临的话,只咬紧牙关,强撑着将人一点点背去了河边。
河边果然泊着一艘小船。
广陵水路纵横,河道又曲折复杂,只要上了船,那些刺客未必一时半会儿找得到人。谢令嘉刚要将楚临放进去,却忽地听见对岸隐隐传来一阵脚步与说话声。
“方才他们必未走远,此处定有踪迹。”
那几道人影竟越逼越近。
谢令嘉面色一白,立时停了手。若此刻划船,水声一起,反倒要将人全引过来。
她咬了咬唇,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令嘉俯身凑到楚临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躲在这里,别动。我划船去引开他们。等天亮了,我再回来找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极轻。
“你一定撑住,莫要死了。”
楚临望着她,眸光微微一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令嘉已拿起他一件外衣裹在自己身上,遮住大半面容,随即跳上小船,撑篙便往河心去。
不过片刻,那几名刺客果然听见动静,尽数被她引了过去。
楚临躺在芦苇荡中,头顶是高悬天际的一轮明月,他透过层层芦叶,望着河心那一点模糊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而此时,比那伤更难捱的,却是随着谢令嘉的离去,那脑海中的痛楚搅得他眼前发昏,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还能触碰得到。
楚临近乎本能地想去攫住,可夜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抓不住。
他缓缓闭了闭眼,只觉胸口空下去一块。
四周一片静谧。
正值暮春,已有微弱蝉鸣。
可他却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