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划着小船往河心去了片刻,待那几名刺客尽数被引开后,便寻了个桥洞底下,悄然弃舟入水。
她水性极好,既敢做此安排,自是早已算过脱身的路。
入了河中,便借着夜色与芦苇遮掩身形,一路潜游。不到一炷香,身后的动静便渐渐远了。
毕竟此处到底还是南陈地界,大梁那边的人纵再放肆,也不好闹得太过张扬。眼见东方将白,那几名刺客寻不到人,只得不甘退去。
河水冰凉刺骨,谢令嘉咬牙往前游,直游得双腿发软,才敢扶着岸边乱石爬了上去。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四野雾气苍茫。
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借了匹马,便折返回河边,循着先前的路去寻楚临。
可那片芦苇荡里,早已空无一人。
原先溅落在地上的血迹,也不知何时被冲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四下茫茫,唯有芦苇被风吹得簌簌轻响,愈发显得天地空荡。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他是被人救走了,还是又落到了刺客手里?
她想不出答案,也不敢再想。半晌,只得将胸中翻涌生生压下,转身回去。
此后两日,谢令嘉照旧忙着铺子里的事。只是每到傍晚,总忍不住往巷口多望两眼。
她心里也明白,楚临的仇家既已盯上她,他若当真脱身,便不该再回永安棺木铺。可偶尔闲下来时,她又总会想起他那身伤,不知究竟好些没有。
一转眼,大梁兵临城下,广陵郡守亲自出城请降。
而谢家派来的软轿,也早已静静候在门外。
这一日恰逢上巳,满城喧闹。临水祓禊,佩兰沐芳。南陈素来有上巳做甜汤的习俗,家家做法虽大差不差,却也各有风味。
想着自己这一走,往后未必还能回来,一大早,谢令嘉便亲自下了厨,给自己做了一碗甜汤。
烛火摇摇,她低头切着雪白的藕片。待回过神来时,案上竟已整整齐齐摆了两只瓷碗。
外头热闹喧腾,偏这一方小小灶屋里,只余她一人。
她手下一顿,目光落在那第二只碗上,许久未动。
良久,才低头舀起甜汤,一勺勺盛进去。热气袅袅升腾,熏得人眼底微微发潮。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她出了门,被谢玦派来的人迎上了一顶软轿。
软轿抬起,碾过江都城清晨尚湿的青石板,一路往前,再未回头。
与此同时,永安棺木铺内。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立在狭小屋中。
楚临面色仍有些苍白,显是伤势未愈,唇上都淡得没什么血色。大约是一路赶得太急,额角还覆着薄汗。唯独那双眼沉沉的,压着一股阴沉。
方才他叫人去打听,隔壁的王婆子才说,谢娘子一早便被人迎上了轿子,说是嫁去做贵人的夫人了。
屋里空落落的。
桌上那只旧茶盏还在,账本也仍整整齐齐叠放着。乍一看,竟与他离开时并无分别。
楚临缓步在屋中走了一圈。
破旧的屋舍,柴房里那口他躺了两个月的棺材,桌案上尚未来得及理完的账目,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
唯独人不在了。
他脚步微顿,目光忽然落向地窖。
木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甜汤。
楚临眸光一凝,缓缓俯身,将其中一只端了起来。甜汤早已温凉,里头浮着糖藕与酒酿,香气清甜,末了却又缠着一点极淡的桂香。
他只抿了一口,指尖便骤然收紧。
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楚临只觉头痛欲裂,电光石火间,昔日画面猝然翻涌而来。
*
一年前,颍川,大梁军营。
楚临正端坐在案前翻看卷宗。外头忽地传来脚步声,他连头也未抬,只淡淡开口道:“账目都算清了?”
只听得那人低低“嗯”了一声,将甜汤放到案边。
楚临这才抬眼看她,眸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她的装扮掩饰的很好。正是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又高挑,倒是个清秀少年郎的模样。
只是这并不能瞒过他。
“今日倒是难得。”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唇角却扯出一抹微不可闻的笑意。
这没心肝的,竟也惦记着给他做吃食。
见她垂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乖顺模样,他低低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事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日后便不总是磋磨她了,省得人恨上他。
他这样想着,便见她头垂的低低的,半晌才低声道:“这甜汤是殿下爱喝的,今日属下特意加了酒酿,殿下尝尝。”
楚临对面,谢令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甜汤是她从前在洛阳时常做的那一种。方子是南陈流行的,北地少见。从前在楚临府上时,她也常做给众人。
她知道,楚临口腹之欲淡,唯独这甜汤,他每次都饮得干净。
抬头,只见楚临端起玉碗,正用银勺盛出。要入口中前,透着蒸腾的雾气,他忽然顿住了。
她只见到楚临仍面色如常,只是放下了碗。他抬眼定定望着她,眼底幽深,让人看不透。
“蔺嘉,”他忽然开口,“本王知晓你阿兄对太子忠心,故而,也未曾真的为当初那事怪过你。”
她指尖颤抖,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扯出一抹笑,道:“属下晓得。属下心中也一直有愧。”
她说这话时,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阿兄的命还捏在皇后手里。
那嬷嬷将药交给她时,只说这不是致命的毒,只会让楚临重伤,昏昏沉沉,从此再无力与太子相争。她虽怕得厉害,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她只盼着那嬷嬷说的是真的。只要不伤他性命就好。
楚临望着她,半晌,轻轻道了声:“好。”
接着低头,用小勺慢慢往口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