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正酣,一群扬州望族子弟喝得面红耳赤,拉扯着不肯放萧决离开。
萧平晏看不下去,冷着脸拨开人群,方才还扯着嗓子公鸭叫的纨绔抬头一望,瞬间被这黑脸煞神唬得一跳,赔着笑松了手。
两人往庭院里走。
一出去,佯装半醉的萧决便睁开眼,勾着萧平晏的肩笑了起来。
“亏着兄长捞我一把,否则今晚非得被这群人灌死在这儿,走走走,放水去。”
萧平晏沉着脸。
“你对这桩婚事,还挺满意?”
见他不动,萧决只好环臂倚着廊柱,拿下颌点了点里头,慢条斯理道:
“人家祖父是司徒,大伯是司隶校尉,还有个做过先帝贵嫔的姑姑,一门上下,金印成打,笏板满床,要不是天下大乱,我哪儿能高攀上这样的门第?”
萧平晏压了一晚的火气终于压制不住。
“高攀?谢家昔日公卿显贵,今在何处?埋在泗水河边连骨头都烂了!”他指着堂内,“你再看看琅琊王给自己儿子,还有耿参之子选的哪家女孩!”
一个长沙王外甥女,一个庐陵周氏女。
哪个不是家族兴旺,叔伯兄弟人才济济?
萧决扬眉:“怎么又扯上耿家了?”
萧平晏几乎是咬着牙道:
“引扬州牧陈平渡过淮河杀之,是太翁的计谋;吴郡太守联合丁秦、郭煜、陶介围城,是你拼死突围。他耿家立了什么功?耿参在淮河上水战的时候,敌军的粮道还是我去断的!”
陇西萧氏的儿郎建功立业不靠姻亲,但军功是兄弟们出生入死换来的,一分一厘都得讨个明白。
这次攻下扬州,陇西萧氏居首功。
凭什么让出力不如他们的耿家占尽好处?
萧决拍了拍他的肩:“兄长又糊涂了不是?耿参可是殿下的内弟。”
萧平晏阴沉着脸不语。
“更何况咱们也没吃亏。”
萧决弯唇,一双眼笑得轻佻薄情:
“就冲今晚这群江东纨绔对我羡慕嫉妒、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样子,这六郡八十一县的名门贵女加起来,只怕也不如一个谢女公子绝色……诶,兄长去哪儿?”
萧平晏摆摆手,高大背影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周遭静了下来。
没了旁人,萧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回收,一双鹰目藏在寂寂夜色里,亮如雪刃。
“将军这回是真动怒了。”
鹰扬骑副将卫骁从门内绕出来。
夜风习习,树影筛下月光。
萧决眸色冷冽:“今晚琅琊王宴上杀人,血溅在谢霈脸上,刀却架在萧家人的脖子上,兄长怎能不怒?”
“要说这婚事确实太欺负人了。”
卫骁也是一脸不忿:“周氏女明明是夫人先看上的,都准备纳采了,居然让耿家截了胡!”
萧决嗤笑一声,没接话。
截胡?
他看是不想嫁他吧。
扬州是襟江枕淮的水乡,这些世家大族掌着自家的舵,要在熟悉的水域里顺水行舟,岂会靠上陇西这片风躁土黄的岸?
更何况现在连岸也没了。
什么陇西萧氏,凉州驰狼,被人夺了领地,就是流落乱世的一条丧家之犬。
想在关东人的那张桌子上吃饭?
没那个命。
你在沙场出生入死,人家在门口扔块肉,就算赏你的了。
两人刚从后屋净房里出来,萧决忽然听见有人在唤他。
“定谋!定谋!大事不好啊!”
那人一脸喜滋滋地跑来,是方才在席上一起喝酒的扬州纨绔之一。
萧决与卫骁对视一眼,问他:“何事不好?”
那人从怀里鬼鬼祟祟地取出一条绢帕,侧身在光亮处抖开,入目是一手刚柔相济的好字。
萧决一边净手,一边扫了一眼:
「欲与君白首,又恐赐婚难违,今夜亥时,傩戏开演,西城门柳树旁,依依盼君,携妾远走」
竟是一封与情郎相约私奔的信。
“方才我瞧见谢女公子身边的阿靖,不知怎的跑到了男席这边,探头探脑,像是在找人,我叫住她,她却像是见了鬼,慌慌张张就跑了,只留下这个。”
这人面带红光,说得神采飞扬,却又拢起眉,装作大义凛然道:
“我一瞧,这还了得,这不赶紧拿着来找你了。”
萧决接过女婢递来的帕子,笑道:“找我去捉奸啊。”
他面上一僵。
“阿靖,”萧决微微点头,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上的水渍,“有名字有脸,陆兄,你对我未婚妻身边的女婢了如指掌啊。”
陆公子背脊一阵发凉。
“定谋……萧兄……这哈哈哈哈……”
丢下擦手的帕子,萧决回身正对他。
凉州人身量极高,萧决更是比他兄长还要高半个脑袋。
然而这样高的个头,看人时却不肯垂首,总是噙着笑低目觑人,透着混不吝的张狂劲。
萧决从他手里抽出那方绢帕。
“还有事吗?”
陆公子:“倒是没……”
萧决上前勾过他的肩,漆目幽深:
“放心,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琅琊王,他也不会知道,你想怂恿我去破坏谢萧两家的联姻。”
“……”
把差点跪下来求他保密的陆公子打发走了,萧决站在原地,忽而低头,从银奁里捻起一粒用来净手的澡豆。
凉州土地贫瘠,物资不丰,这等精细之物,哪怕有钱也少见。
当年,他第一次去长安时,还因此闹出过笑话。
萧决冷笑了一下,抬脚往马厩房的方向去。
卫骁追在后面:“少君!少君!这席还没散呢,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萧决吹了个马哨,马厩里,一只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
他翻身上马,对卫骁道: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