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透浓雾,却转眼又消失。
谢衣又道:“我与谢衣研究许久,最终只得两个猜测。其一,乃是浪逐之情根与偃甲并不匹配,其二,则是浪逐已死,因而情根枯萎,不过我们今日既又相见,恐怕这其二也要作废。”
涚云道:“核心,就是你找我的理由?”
“正是。”谢衣道,“我与谢衣,虽能调整偃甲躯壳,但终究无法再度激活核心。因此,我周游四海,只盼能寻得浪逐踪迹,以求一线之机。”
他说得平淡,似乎并不为此而执念深重。但既能为此奔走百年,其中诸多辛酸,又何足为外人道。
“我虽并不介意帮你,但你恐怕注定要失望。”涚云道,“我并无任浪逐记忆,且于偃术一道半点不通,就连这取情根之事也是头一回听闻,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唤起这核心。”
谢偃沉默良久,终于道:“当真再无回转之机?”
“……或许。”涚云停顿一下,又道,“或者,我姑且看看这‘核心’。”
“万望一试。”
谢偃深深点头,面色虽还稳重,眼中却已流露出感激与希冀。
他伸手凝聚灵力,片刻后,萤紫飞光与草木灵力流转缠绕化作一尊掌中小净瓶,净瓶中斜出一支烟紫色的细瘦草株,周环七病叶,似有若无,时隐时现。
涚云伸手去接,然而指尖只是略触叶片,这团紫草忽地化作一脉流光,挣谢衣灵力而来,环绕她周身片刻,眨眼间融入她眉心。
“这!”谢衣面露惊愕,“这却是为何……?!”
涚云已无暇顾及他的惊愕。
她倒退两步,痛苦地捂住额头,光是应付海啸般冲上心头的交集百感都已自顾不暇——那些不曾搅乱理智的浅淡情感忽而暴涨千倍百倍,随汹涌而来的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演绎到淋漓尽致。
老药师、雷严、常善、曾劲、白薇、元勿……故人往事如惊鸿掠影,一一在眼前飞驰而过,铺展出一卷溅满鲜血的长画。暴戾与关切、纯挚与真诚、悲欢与荣辱,曾被她亲手握在掌心之中,然而最可悲的是,她曾经对此毫无所觉,甚至因漠然而放任一切悲剧如此发生。
镜光深处澎湃着暗流,表面看来却平静无波。她来去自如,一烟迷魂散戏青玉坛上下于股掌之间,蘸墨写下“我本长生”之音,终究任挚友悲愤自戮。他人血则任自喷洒,她波澜不惊,拂衣避难,然而脚下所踏,难道就不是头颅铺陈的万丈不归路?
沉着斡旋绝非天生智计无双,却是冷漠到近乎残忍的透彻。情根再归,再忆过往,所余唯有切肤。
她终于坐倒在地上,不自觉已经泪流满面。
“你——”
谢衣只说了一个字,便已不再说下去。他低头看着她痛苦的眉眼,似乎已明白了一切。
似是不愿被看见表情,他慢慢转过身,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皓月,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夜风仍在吹,潮波仍在涌。
在这天地间万古不变的永恒旋律之中,唯有沉默是最深切的悲伤。
许久,谢衣终于道:“所以,云流永不会回来了。”
“……也许。”
“无妨,在下辗转百年,早已……想过这样的后果,如此结局,也算是……物归原主。”
他说得非常慢,每一个字都仍旧温和,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可细细听来,隐约还有些颤抖。
“云流曾说过,红尘的本意,或许本就是分离。她——”他一哽,又恢复稳重模样,“她曾经,几乎是这尊偃甲所有的心情,然而,生命永不重来,世间亦无永恒……”
“无论如何,”谢衣转身道,“浪逐,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永不更改。”
他的所有言语,涚云都一一听在心中。她仍流泪,心中却略微好受了一些。
“为什么?”她轻声问。
谢衣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转头远远眺望这涨起的潮波,听着浪拍石岸的水声。
潮已平,月已淡,天将明。
“……日沉月升,潮涨潮落,万古更迭,这是一个多美丽而又多遗憾的世界?或许对云流而言,这亦是一个不可停留太久的世界。”他深深道,“云流的生命,虽如惊鸿般短暂,却有烟火绽放时的无尽绚烂。她已活过,也已爱过,更教会我领略这世间的种种美好。”
谢衣转过身,向涚云伸出手。涚云抬目望他,发觉他竟已在微笑。
他深深道:“我之一生,能曾得云流为友、为妻、为知己,已是无憾。”
爱得最深的人,本来就是一尊神。
得到这世上最为美好灿烂的感情,却又立即失去,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无疑都是悲剧。然而在爱情上谢衣终究是幸运的。任云流的到来曾带他领略世间所有幸福最深的真谛,她离去了,却仍在他记忆中留下最体贴的真诚爱抚。
那就是天堂。
足以支撑一个人面对一切摧折的天堂。
正因他曾置身天堂,他才更懂得珍惜与感激。
涚云从未得到过那种感情,但她似乎也已明白他的幸福,正如她已明白姚思远嘶声的呜咽下所蕴藏的最深切的痛苦。
天已亮了。
涚云虽然还流着泪,却伸出手,借着谢衣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
“人,有时候也像是壁虎一样。”她慢慢道,“就算尾巴断了,也会很快再长出来的。”
她已经站稳了,就绝不会再摔倒。
谢衣收回手,同样也笑了。
他慢慢道:“多年以前,浪逐也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