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什么所有人看见他都很害怕,都要杀死他呢?”
手停顿一下,又开始轻轻地抚摸他瘦削的背脊。
在那一瞬之间,檀冲敏感地感受到某种危险弥散在这幽玄的方寸之中,只泛了刹那,却又立刻消失。
檀冲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师父?”
因这声呼唤,她像是终于从回忆中突然醒来,呈现在那张脸上的是铁一般的坚毅。任云低头按住他的肩,沉下去的声音坚决而果断。
“小冲。”她严肃道,“想活下去,是没有错的,就算要为此付出残酷的代价。但决不能软弱地将救赎寄望在别人身上,若你要恨,就公平地恨,决绝地恨。人生天地之间,本就无罪可谢!”
檀冲一怔,忽而从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中感受到了一种几近于震撼的感动,那是澎湃在任云血液中无坚不摧的意志的力量。
“无罪……可谢……!无罪可谢……无罪可谢!”
他不断呢喃着,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任云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哀。
任云本想一剑杀了他,然而这孩子期盼的眼神却令她改变了原则——她并不是听不出这故事背后的主角究竟是谁,然而她仍觉得这孩子可怜。
一只弃犬为活命而咬死同类,这能算是错误么?这至多只能够被定义为危险,真正要承担起错误的无疑是弃犬的制造者。
她当然也可发起为人义怒的义务,替那些被夺取身躯与失去至爱的受害者将他杀死,然而这种义怒却并不能带来任何胜利——胜利绝不是令他被挫骨扬灰,又或跪地求饶,而是一颗幸存而愧悔的心。
她手中的剑虽然能够灭去其形,然而却不能够挽回这无法被选择与更改的定数,那非但不值得庆贺,反倒是世间最大的遗憾。
——如果这死局真正不能改变,那么任云希望在终结之前,至少令他拥有一些快乐。
“小冲,过来。”
任云慢慢地站起身,拉着檀冲的手离开桌前。
檀冲暂且放下心中的感动,不明所以地任她牵着自己向前走。
直到望见屏风后那张新斫的九霄环佩,他终于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抬头紧张地望着任云。而任云则回以鼓励的微笑,示意他自己去看看。
檀冲犹豫片刻,慢慢走到琴台前正襟跪坐,伸手轻抚琴弦。
刚劲圆浑的弦音轻轻一泛,彰显出琴师此刻的复杂心情。
旋即,一曲遗韵响彻漫山,雄浑飘逸,以清冷和缓之调,寓飘忽动荡之势,大有苍龙出云入海、飞潜莫测的意境。
良久以后,檀冲停弦,却没有回头。
他黑沉双目中似有泪光,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深沉:“师父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任云当然不可能知道他曾经擅弹琴曲,她必然是看他常常望着人家的琴发呆,所以才遣人斫了这把琴。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把琴是任云亲手斫的。
任云站在他身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道:“一切终将逝去之物都为虚,唯有手中紧握才为实,要学会珍惜。而我,珍惜你这个弟子。”
师父要对弟子好,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