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开庭
青山慢慢抬起手撸起袖子,纤细的胳膊上满是纵横的伤疤,扭曲又丑陋,一条一条隆起诡异的弧度。
小张看得直皱眉,他捏着青山的胳膊看了半响,下手的人很有经验,伤疤几乎都在大臂上,内侧尤其多,很难被人发现,这只是能看到的,难以想象她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还会有多少伤疤。
“我们那里都是这样的,女孩子十四岁以后就要被逼着嫁人,然后生孩子,一直生,我大姐就是生孩子死的,我二姐又被杨保国逼着嫁人,现在也死了,我想问问,这样算不算犯罪?如果不算,那些死去的人又该怎么办?没有人为她们的死亡承担后果吗?”
“青山……“小张艰涩地动了动喉头,虽然很不想告诉她真相,但事实真的没有她想得那么美好,“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很多人在受苦,他们周边的人没有接受过教育,只是一味地按照老规矩来生活,不论规矩是好是坏,因为他们没有分挑好坏的能力。”
“你要明白,警察不是万能的,我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救助每一个人,但是…像你们家那样的小山村,全国还有很多很多,往后二十年三十年,这样的地方仍旧会存在,也依旧……会不断有人死在封建糟粕的残害之下。“法律不是完美的,它需要一次一次吸取经验之后再进行不断的完善,我们只能尽力完善,但永远不可能让它变得完美。这条路对于千千万万的我们来说任重道远,也许很难会有让人满意的结果,甚至会有很多很多的殉道者,但一直有人在行动,一直有人不放弃,请你相信,好吗?”青山泪眼朦胧,她心里明白小张警官说得其实是对的,但是她不甘心,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那么多人,从小到大她见到了那么多人的死亡,明明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害死她们的凶手,却不需要有一个人为此付出代价。“青山。”小张叹了口气,想要告诉她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还有就是,你所说的家暴,因为你们是一家人,所以其实是不主张把事情闹大的,一般来说会先进行劝解调节,但我想,你大概也不需要。”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可以这样?
青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无力,她要对抗的不是什么杨保国杨得宝,而是人们心中千万年来累积的根深蒂固的思想。思想入侵是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他会被思想的细线牢牢拴住四肢,如同提线木偶般行尸走肉地活着。
这也是一种病,并且是绝症,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被叫醒,都算是概率高的,何况这被叫醒的一个人并不一定能痊愈,相反他复发的可能性更大。这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手术,医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一个倒下了一个再站起来,可病人永远比医生多得多。
不能放弃,只要有一名医生还站在手术台上,患者就有治愈的可能,他们可以挣掉束缚,终有一日平等地看待世界。青山抹掉眼里的泪花,冷静道:“我知道了,谢谢小张警官。”小张怜惜地替她放下袖子,道:“回去吧,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接触到更大的世界,只有站上高位才会有更多话语权。”后来的很多年,青山都讲这句话铭记于心,并且切身实践。这次回学校,青山明显更刻苦了,她几乎断绝了所有的无效社交,交流也只会和同学交流题目,做题做累了就抱着大部头的法学书啃,她想,她已经决定好今后要走的道路了。
临近寒假时,杨氏父子案第一次开庭,时隔几月,青山坐在原告席再一次见到了杨保国父子二人,关押生活并没有挫去他们眼中的丝毫戾气,杨保国双眼如同毒蛇一般肆无忌惮打量着青山,没有丝毫后悔之意。他大概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更加无所顾忌,他不介意在最后时刻恶心青山一把。
青山很不喜欢他的眼神,在从前十五年里,她最怕的就是杨保国这种阴毒的眼神,这样的恐惧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消弭,她捏紧手心,努力镇定地回望过去,让自己不要在这种场合露怯。
她身边坐着高扬和林律师,自从出了这件事后,高扬越发阴郁,一双眸子总幽深得探不着底,周身发出的寒意让人望而生畏。青山知道高扬还不想理自己,特意挪了挪椅子,坐得离林律师近一点。杨保国仍旧没有放过她,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嘴角时不时勾出一抹冷笑,青山心里发虚,这是她最害怕的表情,鬓角落下颗汗珠,青山无意识吞了下口水。就在这时高扬忽地凑过来越过她与林律师交谈,他指着资料问:“林律师,这里我不是很明白……”
青山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高扬凑过来时正正好好替她挡住了杨保国的视线,她现在睁眼只能看到高扬的半边身子。是故意的吗……
她小心翼翼瞥了眼高扬,刚触到他那张冷淡的面容时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暗自懊恼,他怎么可能会是故意的呢,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估计他都不知道杨保国在盯着自己看,应该就是刚好想问林律师问题吧。但这样斜着身子的姿势其实不是很方便,中间还隔了个自己,他们说话声音又小,可能听不清。
想到这里,青山很体贴地默默挪到了边上,让他们俩能够坐得更近些。交谈声倏地停住了,林律师和高扬同时回过头看她,灼热的目光让青山倍感压力,她善解人意地一笑:“你们聊,我不打扰你们。”林律师”
她似乎有些一言难尽,难得用那种类似于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她,高扬倒是没什么反应,回过头去继续说话,甩给青山一个圆润的后脑勺。青山尴尬地摸鼻梁,怎么感觉他俩都不太高兴似的,真是的,位子都让出来了,也不知道在不高兴什么,是不高兴自己坐在他身边吗,真难伺候。法庭上青山字句清晰地冷静陈述那天的场景,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裂开一道口子,她需要一遍一遍回想起杨得宝抡起棍子那一刻的惊慌,奶奶倒下时的悲痛,以及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时的无助。心上的口子越来越多,她清晰地听见血肉绽开的声音,听见献血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疼啊,她的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