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短篇二则·吉祥篇
周玉梅是我的奶奶,一个愚昧又无知的农村妇女。她在村子里风评不好,尖酸又刻薄,性子也难搞,得理不饶人。所以村子里几乎没人喜欢她。
我爸死了,妈跑了,只剩下一个周玉梅还要我。她把我当成眼珠子,每天看着管着,恨不得把我栓在裤腰带上。但我讨厌她,我最讨厌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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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你家夭夭她妈回来过吗?”
邻居王婶挥着斧子,将柴火劈成两半。
晶莹的汗珠大颗落下,掉在泥土地里消失不见。“没。“周玉梅面无表情地拿细竹条捆起一摞柴火放在一旁,不知第几次提醒王婶,“我家娃娃叫吉祥,不叫什么夭夭,说了那么多遍了还记不住!”“哎呦你看我!”
王婶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年纪大了嘛,都叫顺嘴了哪有那公容易改过来。”
“那就趁现在改!“周玉梅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语气冷硬。王婶撇了撇嘴,转而将目光看向一旁堆小土堆的我,语气隐隐有些不屑。“哎呦你说说,那么小的娃娃说扔下就扔下,这女的心够狠的,这么久了也不说回来看看。你家胜国结婚那会儿我就说了嘛,外头的女人要不得,心野,一个个跟妖精似的哪管得牢……
“行了你!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周玉梅厉声打断她,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分。王婶这才闭了嘴,却还有些不甘心,悄声问我:“夭夭,你想你妈不?”我头也不抬继续玩我的小土堆,“想她干什么,她是个坏女人!”我妈是个坏女人。
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爸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在牌桌上被人卸了胳膊,气不过去找人拼命,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我爸才死,头七都没过,我妈就跑了。
她是大山外头的女人,这山困不住她。
我也困不住她。
我记得她走前,周玉梅从床垫底下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叠薄薄的,皱巴巴的钞票藏在怀里追了出去。
然后她又一个人回来了,身后没跟人。
打那以后,我就跟着周玉梅生活了。
她确实是个坏女人,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跟着周玉梅生活。周玉梅也是个坏女人,她老打我。
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就知道坏了。
我又得挨打了。
每回村里人都故意捉弄我,嬉笑着问我爸爸好不好,妈妈好不好。我要是说他们不好,只要被周玉梅听见,我就得挨一顿打。我跟在周玉梅屁股后头回了家,大气都不敢喘。周玉梅回身关了门,拿起门后的竹扫帚冲我比划。“你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要挨打,但我不觉得我有错。
我妈就是个坏女人,她不要我。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
“好!你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扫帚硬!”周玉梅个子不高,人也精瘦,但她打人就是格外得疼。她哪儿也不打,就专挑我小腿肚打,这地方打得最疼。我常常怀疑,她是不是把干活的劲儿都用来打我了。“你一个小屁孩你知道个屁!整天就知道撒尿和泥,还你妈坏,你妈坏能把你生下来?早没你了!”
我一声不吭。
打完我,周玉梅把扫帚往地上狠狠一扔,扶着膝盖坐下。大概是我没服软,叫她心里不爽快。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死孩子!”我也不吃亏,学她的样子冲她吐口水:“讨厌鬼!”2
晚上周玉梅背对着我睡,我就着月光瞧她,心里有些委屈。要说周玉梅坏么也没多坏,无非就是打人的时候疼了点,骂人的时候狠了点,说话难听了点,人难搞了点,爱和村里的大妈们对骂,平常也见不着她个好脸。
但有的时候她对我还是挺好的。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给我取名叫赵夭,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个好名字,意思是早夭。
那会儿我爷爷还在,我爸和爷爷每回看见我都哀怨得不行,一会骂我是个赔钱货,一会骂我妈是个不下蛋的鸡。
我记得当时一家人在吃饭,我妈垂着眼啥也没说,周玉梅当场摔了筷子,往桌上的菜里狠狠吐了几大口唾沫。
“我呸!什么赔钱货什么不下蛋的鸡!给你们老赵家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孙女还不够,还想要什么?生那么多养得起吗你们!也不扭头看看,就你们赵家这泥屋子,老鼠来了都嫌害臊!还不赶紧谢天谢地给你们生了个孙女!”周玉梅一说话,爷爷和爸爸就不敢吱声了,我说了,她泼辣得很,她骂人的时候要是有人敢顶嘴,那就不是挨骂的事儿了,周玉梅非得把你揍得服服帖才算数。
我妈走那天,周玉梅带着我去改了名字,人家问她新名字是什么,她一刻也没有犹豫:“赵吉祥,吉祥如意的吉祥。”真是奇怪,她没读过书,也不认字,平时说的话粗俗又难听,怎么会知道吉祥如意呢,这个词还是后来我上了小学才知道的。改完名,她盯着户口本瞧了很久,嘴角的痣耷拉着,像在认真辨认,她喃喃道:“吉祥……
皲糙的手抚过“吉祥”两个字,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
我晃晃她的衣角,问:“周玉梅,你咋啦?”她回过神来,将户口本仔仔细细收进了怀里,拉起我的手往家走:“没咋,我高兴,今天给你加菜!”
周玉梅高兴的方式就是给我加菜,说是加菜,无非也就是给我煮个鸭蛋而已。周玉梅是养鸭子的,家里到处都是浓郁的粪臭味儿,还有满地的鸭蛋,有时候鸭子受了惊,或是生了病,生出来的蛋就是软壳的,我最喜欢在地上捡那些软壳蛋,一个和整整齐齐地排好,然后一脚一个踩扁,像踩泡泡。不过这事儿得躲着周玉梅,被周玉梅看到了,她又得提着扫帚追我半条街。爷爷走了以后,她一个人管不过来那么多鸭子,索性就卖了一半,后来我爸也走了,我妈又跑了,她年纪也大了,就把所有的鸭子都给卖了,自己一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