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福克郡的清晨,雾是乳白色的。
不是伦敦那种黄得发黑的浓雾,是那种很厚、很软、像棉花一样的雾。它从田野里升起来,漫过篱笆,漫过石子路,漫过fol儿童福利院门口那两扇黑色的铁门。红砖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玻璃。草坪上有一个秋千,铁链已经生了锈,坐板被磨得很光滑,在风中微微晃动,没有声音。
四个少年站在铁门外。
菲尼安穿着塞巴斯蒂安准备的旧衣服——膝盖打了补丁的裤子,袖口磨出线头的外套,一双大了两码的旧皮鞋。鞋带系得很紧,但脚还是在里面晃。他的头发被故意弄乱了,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家可归、走了很远路的穷孩子。但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流浪儿。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些,缩着肩膀,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红了。
doll站在他右边。她穿着男装——灰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钴蓝色的眼睛。那眼睛在帽檐下闪着光,不是紧张,是警惕。她在看那扇铁门后面的建筑,看那些窗户,看那个秋千,看那条通向大门的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比起马戏团的日子,这点疼不算什么。
药研藤四郎站在菲尼安左边。他穿着最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深色的背带裤,脚上一双旧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建筑的外观。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屋顶的烟囱,墙角的排水管。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每看到一个可能的入口或出口,他的手指就在裤缝上轻轻敲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的眼睛在水面下快速地转动,像一条鱼。
snake站在最后面。他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怀里抱着oscar,oscar被藏在毛衣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尾巴,银白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远处马车的声音,听铁门后面有没有脚步声。
“记住,”药研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从伦敦来的,坐火车,然后走路,走了两天。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地方去。”
菲尼安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咕咚”。他的耳朵更红了。他不擅长说谎。每次说谎,他的耳朵就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从小就是这样,改不掉。
doll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是从田埂上踩来的。她不需要演。她本来就是无家可归的孩子。马戏团的笼子,鞭子,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那些被带走的伙伴。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她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久,已经快忘了。但身体还记得。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只有离得近才能看到。
snake没有说话。他从来不需要说话。oscar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用下巴抵住它的头,不让它探出来。
铁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她四十岁左右,身材矮胖,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善。头发盘得很紧,用发网兜住,没有一丝碎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护士长的那种亮——不是见过生死之后依然温柔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在打量货物,估算价格。
她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在菲尼安身上停了一下——这个孩子太高了,肩膀太宽,不像十五岁。在doll身上停了一下——太瘦了,脸色太白,像有病。在药研身上停了一下——戴眼镜,安静,看起来最正常。在snake身上停了一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你们是?”
药研上前一步。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掩饰紧张。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他用手揉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看起来就像刚刚哭过。
“我们……我们从伦敦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家了。听说这里……可以收留孩子。”
女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又转了一圈。菲尼安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doll的嘴唇在发抖。snake低着头,一动不动。
“进来吧。”女人转身,“先做测试。”
四个人跟着她走进大门。身后,铁门关上了。门锁弹入锁扣的声音在晨雾中很清脆,像骨头断裂。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窗户朝东,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每张海报上都画着一种狗——敖犬,体型巨大,肌肉虬结,站在城堡门口,像一尊雕像。柯基,短腿,大耳,在草地上奔跑,嘴里叼着一个飞盘。牧羊犬,身形修长,目光锐利,站在山巅,风吹起它的长毛。博美,小巧,蓬松,像一个毛绒玩具,蹲在贵妇人的膝盖上。
每一张海报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敖犬——忠诚、服从、守护。柯基——活力、勤劳、陪伴。牧羊犬——机警、勇敢、引领。博美——优雅、聪慧、高贵。
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有一滩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圈。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表格。表格很长,密密匝匝的,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别紧张,”她笑着说,笑容很和善,露出两颗虎牙,“就是几个小问题。你们喜欢什么动物?兔子、猫、狗、还是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