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
他面色不变,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最近刚和约书亚那个西德间谍接触过,还见了三个想逃跑的政治敏感人士。如果史塔西盯上他,那些教会渠道、外贸部关系、甚至伊娃和马蒂亚斯,全都会暴露。
“老大?”凯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维尔纳站起身,拍拍凯勒的肩膀,“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来仓库,帮我清点货物。”
“好嘞。”凯勒转身离开。
维尔纳等卡车引擎声远去,才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仓库里缓缓升起,他眯起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梳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环节。
冯克那边应该问题不大,他一直按时给冯克提供黑市情报,史塔西把他当成有用的工具。
伊万诺夫是苏军军官,史塔西不敢轻易动他。
马蒂亚斯只是个小边防兵,没人会注意。
约书亚————这是个问题。
他是真正的西方间谍,如果被人发现,维尔纳在给他提供物资,毫无疑问,维尔纳会有大麻烦。
不过好在,约书亚本身就是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有丰富的反侦查经验。
目前来看,他们的接触都很隐秘,还没有进入史塔西的视线。
最大的问题是安娜。
安娜的身份很可疑,维尔纳甚至怀疑,她可能是卧底在史塔西内部的西方间谍,但目前还无法确定。
她声称自己是亲西方派别,需要西方资料,但维尔纳觉得,这很可能只是个幌子。
最近,安娜似乎盯上了维尔纳,但目的还不明确,这让维尔纳觉得有些麻烦安娜那边是个需要格外小心的口子。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教会那边的接触。
圣马丁教堂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周五下午2点,慈善物资发放”。
维尔纳抱着一个装满药品和罐头的纸箱走进教堂。
里面光线昏暗,长椅上坐着十几个衣着破旧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蜡烛燃烧的气味。
韦伯牧师站在祭坛旁,正在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看见维尔纳进来,他点点头,示意维尔纳把箱子放到侧室。
维尔纳走进侧室,这里是教会的储藏间,墙边堆着几十个纸箱,都是通过“人道主义信道”运来的西方救济物资。
这条信道是官方批准的,由红十字会和教会联合运营,专门为东德的困难家庭,提供人道援助。
但维尔纳知道,这条信道的用途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维尔纳。”韦伯牧师走进来,关上门,“今天的物资很及时,感谢你的帮助。”
“应该的,牧师。”维尔纳说,“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每个基督徒的责任”
。
韦伯牧师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维尔纳,我想和你谈谈。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吗?教会一直在帮助一些有困难的教友。”
维尔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柏林墙建起来后,这样需要帮助的人更多了。”韦伯牧师看着维尔纳的眼睛,“有一些人现在就在教堂里。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见见他们?看看能不能帮助他们。”他顿了顿,“也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更多地参与教会这方面的工作。”
维尔纳心里一喜一他终于能接触到教会手里的那些人了,那些政治犯交易的潜在对象。离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他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尤豫:“牧师,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不过如果是出于人道主义,帮助那些有困难的教友,我愿意尽一份力。”
“我明白你的顾虑。”韦伯牧师松了口气,“你愿意见见他们吗?就在教堂里,单独谈谈。”
“可以。”维尔纳说,“但我得提前说明,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上忙。”
“理解。”韦伯牧师打开门,“跟我来吧。”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名叫格尔达·舒尔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髻,脸色憔瘁。
“舒尔茨太太,韦伯牧师说你需要帮助?”维尔纳问。
“是的。”格尔达的声音有些颤斗,“我丈夫在柏林墙建起来之前三天,去了西柏林,说是去找工作,然后就回不来了。我有两个孩子,小的才五岁。我想告诉他,我们过得很艰难,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们接过去。”
“这种信————如果通过正常渠道,会被审查。”维尔纳说,“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格尔达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配给越来越少,孩子总是饿着肚子。我听说西边有救济金,单亲母亲可以领补助。如果能过去————”
她哽咽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舒尔茨太太,我可以帮你把信送到西柏林,通过人道主义信道的掩护。但你得明白,这只是传信,不是组织逃亡。我做不了那么危险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格尔达急切地说,“只要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情况就行。拜托了。”
“把信写好,密封在信封里,不要写敏感内容。”维尔纳说,“下周五你再来教堂,把信交给韦伯牧师,我会处理。”
“谢谢,谢谢您。”格尔达几乎要哭出来。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的大学讲师,叫托马斯·林德曼。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西装外套,说话时不时推推眼镜。
“林德曼先生,你需要什么帮助?”维尔纳问。
“我想去西柏林。”托马斯直截了当地说,“我在洪堡大学教哲学,但我受够了这里。每堂课都要讲固定的主义,不能讲康德,不能讲黑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