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冷掉的代用咖啡。
他知道克莱因会行动。不是为了安娜,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如果史塔西真的追查到外贸部的配额生意,克莱因的仕途就完了。
所以他会动用自己在外贸部的关系网,放出风声:安娜不是西德间谍,她是在执行特殊任务,调查史塔西内部的可疑人员。
这个风声会传回史塔西高层,形成一种“上层默许”的假象。
史塔西的人会尤豫,会重新审视安娜的案子,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
而这种尤豫,就是安娜活下去的机会。
维尔纳站起来,走到吧台前结帐。女服务员接过钱,找了零钱,面无表情地说:“慢走。”
他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天。
维尔纳点燃一支烟,转身走进人群。
几天后,安娜的案子出现了转机。
史塔西调查科出于外贸部的压力,暂停了对安娜的调查。虽然她还是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派到一个闲职部门,但至少没有被逮捕。
维尔纳接到消息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得尽快和安娜见一面,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维尔纳约安娜在教会见面。
维尔纳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昏暗的礼拜堂。
安娜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维尔纳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礼拜堂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墙上的耶稣受难像,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
“是你做的?”安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维尔纳点点头。
安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向祭坛上的十字架:“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我设计了紧急撤离方案,准备了假身份文档。”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没想到,会有人在我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时候,就把我的底揭了。”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维尔纳问。
“不确定。”安娜说,“可能是我的同事,也可能是我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在这个地方,谁都可能背叛谁。”
维尔纳没有说话。他知道安娜说的是实话。在东德,背叛是常态,信任是奢侈品。
“你为什么要救我?”安娜转过头,直视着维尔纳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深邃:“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在为谁工作,你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如果暴露,你也会被牵连进去。”
“因为你对我有用。”维尔纳说,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事实。
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维尔纳·贝特利希,你还真是个实用主义者。”
“在这个地方,不实用就活不下去。”维尔纳说。
“说得对。”安娜靠在长椅背上,视线重新转向祭坛,“但我现在已经被调到闲职部门了,在史塔西内部没有什么影响力了。按理说,我对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不,你还有用。”维尔纳说,“虽然你现在在闲职部门,但你还是史塔西的人。你还有渠道,还有关系,这些对我来说就够了。而且————”他顿了顿,“你还活着,就比死了有用。”
安娜侧过头,目光落在维尔纳脸上。
她打量着他,就象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外贸部施压?”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维尔纳说。
安娜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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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风险。”维尔纳说,“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安娜沉默了。她重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风衣的料子。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玩一场游戏,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局面。我在史塔西和西德之间周旋,我利用每一个人,包括你。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聪明,足够小心,我就能赢。”
她抬起头,看着维尔纳,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真诚:“但这次我发现,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推到绝境,而我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维尔纳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你出现了。”安娜说,声音更轻了,“你用你的方式把我从绝境里拉了出来。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利用你,明明知道救我,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但你还是做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维尔纳。我们不是朋友,因为朋友之间不会互相利用。我们不是同伴,因为同伴之间应该有信任。我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合作伙伴,因为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盘算。”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维尔纳问。
安娜缓缓说:“我们是两个在夹缝里求生的人。我们都不相信这个体制,但我们都不得不在这个体制里生存。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我们互相利用,但也互相依赖。”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维尔纳。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