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把沈述的轮廓衬得柔和又温馨。照片右下角隐约能看到单元楼的墙角,和那棵樱花树的一截枝丫。
这是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那天他靠在车门边应该等了很久,但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指尖落下,长按,原图保存。
应语诺整个身体顺势往下滑,仰躺在沙发上,抬胳膊压住眼睛。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心里默默想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理由。
电话铃声打断她混乱的思绪。
挣扎着接起,对面是个声音粗哑的中年男性。
“喂?”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搓麻将,牌面哗啦啦地响。
“婷婷啊,”男人平静地说,“是爸爸。”
应语诺浑身一僵。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妈”。
又是这样。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本能地放轻:“……我妈呢?”
“你妈在厨房洗碗呢,”应父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婷婷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爸爸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想你了。”
想她了。
应语诺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不由咧开嘴,没接话。
“婷婷?”应父等了几秒,语气里那点讨好的温度开始往下掉,“你在听吗?”
“……在听。”应语诺说。
“是这样的,”应父清了清嗓子,“你弟弟下学期开学要交学费了,你知道的,私立高中嘛,杂七杂八加起来要两万块。爸这边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每个月打回去的三千块呢?当时我们说好了的,爸。”应语诺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响:“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你老子?三千块钱够干什么。你妈一天到晚在家不挣钱,家里买菜不要钱?你弟弟补习不要钱?!我生你是干什么的?!”
应语诺没说话。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出的粗喘声,感觉胸膛有一团火直直往下坠,一直落到胃里。
她感觉很不舒服,伸手压住了腹部,侧身蜷成一团。
那边的牌友看到应父发火,象征性地劝了几句,这样的举动很大程度宽慰了应父。
“你听着,”应父的声音低到发狠,“你弟弟的学费,两万,最迟这个月底,打到你妈卡上,不然你就看着办。”
应语诺握着手机,没应声。
王尔德曾说,人人必杀其所爱。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可人性似乎总有一种残忍的本能,偏要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撕碎、焚毁。
对于应语诺来说,被摧毁是最最容易的事,可创造美好却是最最艰难的任务。
在接到这通电话之前,她是很开心的。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摆脱被压迫撕碎的命运了,但好像人生好像还是太过艰辛,只允许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咖啡厅里沈述说,喜欢她的人,不会因为被拒绝了就不喜欢她。
这里的“人”指的似乎只是朋友,那么家人呢?
这样的道理如果放在了最亲密的血缘上,也同样适用吗?
那句还没说完的话背后,其实是应语诺一直以来最想得到解答的问题。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很安静。
应语诺就这样蜷缩着身体。
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截即将腐朽的浮木,在明白自己无法阻止下坠的身体时,只能竭尽所能环抱住自己,直到变成一粒微末尘埃。
咚——
她听见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沙发布面上。
很响地一声,震得面颊发麻。
她明白,那是眼泪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