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为何如此紧迫?此番兽潮虽退,堡垒内诸位金丹同道,恐怕十有八九皆带伤在身,急需调养恢复。
此事……赵道友应当已向玄穹真君禀明实情,为何仍定下这般仓促之期?”
面对何太叔直言不讳的疑问,赵青柳并未回避。她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神色肃然,缓缓道出其中关窍:
“此事缘由,说穿了,实则是人妖两族在抢天时。”
她稍作停顿,眸光投向湖面远处氤氲的雾气,仿佛穿透山岩,望见了堡垒之外广袤而凶险的未拓之地。
“妖族此番受创虽重,然其繁衍迅捷,恢复能力远超人族。若待其喘过气来,重整旗鼓,届时再想推进疆域,代价恐将数倍于今日。
反之,趁其族群震荡、高阶妖修对付海跃老人之际,我辈精锐虽带伤却锐气未失,一举前插,方可最大程度巩固战果。”
“因此,”
她收回目光,看向何太叔,“真君决意以快打慢,抢的便是这一段妖族首尾不顾的‘窗口期’。
纵知诸位有伤在身,亦不得不行此险着——此非不恤下情,实是两族相争,大势所迫。”
此番兽潮之所以爆发,其根本缘由在于妖族高层意图拖延人族开疆拓土的进程。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最大程度延缓人族向外拓展的步伐,便能相应地减少妖族生存空间被侵蚀的范围与速度。
对于妖族这番谋划,赵青柳及其所属政务官团队早已通过前线情报与战略推演洞悉其意,并详细呈报于玄穹真君座前。
真君何等明睿,自然清楚妖族用心之险恶——绝非单纯反扑,而是带着明确的战略拖延意图。
因此,他当机立断,只给予深海堡垒内外各阶层修士短短一个月的休整期。
一月之后,大军必须开拔,全力推进开拓之战,务求抓紧每一刻,将人族在外海的领地向前扎实拓展。
而妖族一方,在成功以兽潮延缓人族推进节奏之后,亦未停歇。
其内部正全力运作,意图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海跃老贼”这个心腹大患,一旦清除此人。
妖族便能将更多兵力调往前线,与人族展开正面交锋,以战促缓,以战逼和,最终目的是通过施加军事压力,迫使人族止步谈判,从而彻底终结这场绵延多年的人妖大战。
“原来如此……”
何太叔听罢赵青柳这番条分缕析的解释,不由低声自语。
心中原先对玄穹真君如此急促用兵的那一丝埋怨,也随之消散大半。
毕竟形势比人强——妖族为了拖延时间,手段可谓残酷决绝,甚至不惜将族中老弱病残推上前线,且多以自爆、同归于尽等方式进行自杀式阻击。
如此不计代价的消耗战,不仅令玄穹真君震怒,更彻底打乱了赵青柳与政务官团队原定的稳步推进计划。
眼下形势,已容不得从容休整,唯有抓紧短暂喘息之机,便需再度挥师外海,在妖族重整完成之前,抢下更多的战略空间。
赵青柳见何太叔神色渐趋释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一场惨烈大战方息,伤亡之重尚未抚平,仅短短一月休整之期,许多修士怕是连伤势都未能痊愈,便又须奔赴前线。
凡有血肉者,心中难免滋生怨怼。然而,人妖之争,寸时寸金,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她深知,此等仓促出兵,虽为大局,却难免动摇军心。
其实尚有一法,或可稍抚堡内修士之郁结、安定浮动之人心——尽管此法,她的师尊玄穹真君向来极力反对。但值此非常之时,赵青柳明白,此事恐不得不行。
暂且压下心绪,她将话题转回眼前:“何道友,今日前来,除传达上意,亦是为道友送来先锋将之标配。”
言罢,赵青柳素手轻拂腰间储物袋,霎时间,数道流光应手飞出,悬停于半空。
其中既有寒芒内敛的制式战甲与长枪,亦有数瓶丹香隐约的疗伤灵药,更有数叠符箓灵气氤氲,观其纹路便知品阶不俗。
何太叔目光扫过,微微颔首,神念一动,空中诸物便井然有序地飞入他袖中。
他看向赵青柳,语气平静中带着惯有的决然:“如此,便请赵道友于堡垒之中,静候我等凯旋之音。”
“非也。”
赵青柳闻言,却轻轻摇头,那双明媚眼眸忽地眨了眨,竟流转出一抹罕见于她身上的灵动狡黠,语气亦随之轻快了几分。
“妾身身为金丹修士,更是师尊座下弟子,于情于理,皆有义务与责任亲赴第一线。”
她稍顿,神色复归郑重,朝着何太叔端正一礼:“此次开拓之战,先锋将以三人为一小队协同推进。往后征程凶险,妾身法力微薄,届时……还需多多仰仗何兄照拂了。”
“赵道友,你……你亦要同往?”
何太叔着实被这番话惊了一瞬。
在他想来,以赵青柳玄穹真君亲传弟子的身份,本可坐镇后方统筹调度,实无必要如他这般亲涉最险之地。
此番向外海开拓,绝非坦途,那些潜藏于深洋暗流之中的高阶妖兽,乃至妖族真正的主力,绝不会坐视人族如此轻易地侵夺其世代栖息之地。
前线之凶险,可想而知。
沉默片刻,目光与赵青柳坦然相对。
自那双清冽眸子里,他分明看见了一抹不容转圜的认真与执着。
他心下暗叹,深知这位道友性情外柔内刚,一旦决意,便难更改。
稍作思量,他终是将那一丝忧虑化入言语之中,问道:
“赵道友此言何意?‘照顾’二字,实不敢当。道友身为真君亲传,想来护身法宝、高阶符箓与灵丹妙药皆不匮乏,届时战场之上,或许还需道友多加照拂我等才是。”
他语气微顿,似是无意般将话题一转,“却不知……这第三位队友,又是哪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