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遁光皎皎如练,迅疾如电,转瞬便穿过重重瘴雾,越过幽谷深涧,向着神念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飞得极快。
不过三日工夫,那座千尺飞瀑已遥遥在望。水声由远及近,渐次轰然,漫天水雾扑面而来。白玉敛了遁光,落于水潭之畔,衣袂犹带长风,抬头望向那道水帘后的洞口。
洞口幽深,隐约有蓝光浮动。
白玉的足尖轻点湿滑的石面,无声落于洞府入口。她的衣袂犹带外界的水雾,在这幽寂的蓝色洞天中,拖曳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海忘苍阖目静坐于石台之侧。
他已在此等候良久。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幽蓝泉光的映照下,如覆薄冰,不见半分情绪波动。然而在白玉踏入洞府的刹那,他睁开了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只是淡,淡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份淡漠,让洞府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太慢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清晰,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如冰珠坠玉盘,“就不能快一些么?让吾等了好久。”
他未说“等得久了”,而是说“等了好久”。一字之差,已是不满。
白玉没有迟疑。她敛裙跪地,单膝触石,头颅低垂,姿态恭顺至极。瀑布的水声在洞外轰鸣,洞府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主上恕罪。”
她的声音低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妾身在路上耽搁了。有数名筑基修士伏击于半途。”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若依妾身本意,将他们尽数斩杀,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只是彼时情形特殊,妾身唯恐打草惊蛇,引得更多耳目窥探此处。
故而,妾身不敢动手,只能带他们在崇山峻岭间兜了几个圈子,待他们力竭散去,方敢遁光直赴此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她方启唇,海忘苍已抬起手。
他的动作极轻,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白玉立刻噤声。
“好了。”
海忘苍收回手,垂眸看她,目光中有些不加掩饰的厌烦,“少说这些废话。”
他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懒怠——懒怠听她解释,懒怠追问经过,懒怠在这件事上多费半句口舌。
白玉垂首,不再言语。
海忘苍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石台上那汪幽蓝浮动的泉眼。蓝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如幽潭上的波光。
“此处便是我们要找的阵眼。”
他的声音淡下来,多了几分正色,“将它污染——此事于你而言,正是神通之所用。”
白玉抬眸。
她望向那汪蓝泉。泉眼静谧如沉睡,灵光纯净而温和,是这片秘境天地灵气流转的中枢。她轻轻颔首,没有应答,只是起身,向那石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悄无声息。
行至泉畔,白玉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白嫩纤细,指节修长,骨肉匀停,如新剥春葱。她静静看了片刻,然后——
指甲骤然生长。
不是伸展,是迸发。十指指甲在瞬息间化为寸许之长,色泽由透明渐次转为幽黑,边缘锋锐如刀刃,在幽蓝的泉光映照下泛着冷铁般的寒泽。
与此同时,一丝丝黑气自她指尖袅袅升起,如蛇信,如游丝,萦绕不去。
那黑气并非死物。它有生命,有意志,正缓缓蠕动,似在渴求着什么。
白玉没有迟疑。她双手齐出,十指如刃,直直插入那汪幽蓝的泉眼。
“嗤——”
极轻的一声。
不是水声,不是撕裂声,而是某种更幽微的响动,像是沉睡之物被骤然惊醒的呼吸。
泉眼震颤。
那汪澄澈的蓝光剧烈晃动起来,如水入沸油,翻涌不休。一道道黑气自白玉指尖溢出,如墨入清水,迅疾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蓝色在消退,黑色在扩张,不过数息之间,整座泉眼已被污成一片幽深的墨色。
而那黑气并未止步于泉眼。
它顺着阵眼的脉络,无声无息地渗入灵力的流向,沿着秘境地底纵横交错的灵脉,向着不可见的远方游去。一丝,一缕,如蛛丝,如暗流。
秘境监牢深处,万籁俱寂。
何太叔双掌结印,灵光自指尖流泻,如涓涓细流注入身下那座绵延百丈的法阵。
法阵之上,符文明灭不定,在他身侧,两位同门同样阖目凝神,将一身修为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力,沿着阵纹的脉络缓缓渡入。
三人的呼吸与阵法的明灭渐渐同步,如三株古木扎根于这片幽暗的空间,不动如山。
他们正在加固封印。
每隔两百年,便是古魔躁动之时。
那被镇压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会一次次发起疯狂的冲击,试图挣断身上无形的锁链。
而何太叔三人此行入秘境,首要之务便是赶在那古魔破坏之时,将松动的封印重新稳固。
他们做得极为专注。每一道符文的勾连,每一处阵基的补全,皆需心无旁骛。以至于——
无人察觉,那一缕黑气。
它自一块留影石中,钻出来,如丝如缕,无声无息。
初时不过一线墨痕,在幽暗的监牢穹顶游弋,如误入深潭的游蛇。而后,它顿住,似在辨明方向。
下一刻,它朝地面钻去。
那坚硬的石面在它面前如同无物。黑气一触即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向着更深、更暗、古魔的所在的巨大监牢,缓慢渗透。
——
与此同时,监牢最深处,古魔睁开了眼。
他十二对眼珠,动了。
如蛛目,如鬼灯,沿着狰狞的面庞错落排布。
此刻,每一只眼珠都在转动,朝着不同的方向,仿佛在捕捉什么不可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