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檀香袅袅,驱不散空气中凝固的紧张。
乾元帝坐在御案之后,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林凡那份奏疏的边缘。
奏疏上,“悬镜司”三个字,仿佛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殿中,除了君臣二人,再无他人。连赵高,都被屏退到了殿外。
林凡静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知道,皇帝在等他解释。
或者说,在等他“乞求”。
然而,林凡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解释,那满屋子的罪证就是最好的解释。他更不会乞求,因为他要建立的,不是一个乞求来的衙门,而是一柄足以让天下官僚闻风丧胆的利剑!
沉默,是此刻最可怕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外的赵高已经换了三次脚,乾元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都察院……林凡,你好大的胆子。”
他没有拍案而起,甚至没有丝毫怒意,但那平静的语气,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
“朕的都察院,有左都御史,有十三道监察御史,每年纠劾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废物吗?”
来了。
帝王心术的第一招,偷换概念。
将林凡的“重铸熔炉”,曲解为对现有制度和官员的全面否定。
林凡终于抬起头,迎上乾元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陛下,臣不敢。”
他躬身,声音清朗:“臣只是觉得,如今的都察院,抓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田鼠,而真正的国之硕鼠,早已将粮仓蛀空,他们却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哦?”乾元帝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龙威弥漫开来,“你的意思是,这满朝公卿,朕的股肱之臣,都是硕鼠?”
这是第二招,诛心。
将林凡的矛头,引向整个官僚集团,逼他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孤家寡人。
“臣不敢。”林凡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但臣的书房里,堆着来自大乾十三州府的血书和罪证,高逾三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龙椅!
“北境军粮被克扣,士卒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和蛮族拼命!江南漕运被把持,一年孝敬钱堪比国库盐税!去岁科举,进士明码标价,十年寒窗不如十万白银!”
“陛下!”林凡的声音陡然拔高,浩然之气沛然而出,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这些,是田鼠所为吗?!”
“这些,都察院为何查不出来?!不,他们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不愿查!因为每一桩罪案背后,都站着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
“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修剪枝叶,有何用?!”
林凡往前踏出一步,字字如刀!
“臣今日,不是来请陛下批准臣建一个新衙门。臣是来问陛下,这烂到根的天下,您,还想不想要?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您,还想不想坐稳!”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面质问君父!
乾元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他死死盯着林凡,攥着奏疏的手,青筋暴起!
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养心殿内疯狂肆虐!
他从未见过如此“放肆”的臣子!
然而,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杀意下,林凡的身躯站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躲闪。
平静,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在悲悯这个王朝,也在悲悯这个殚精竭虑却被蒙蔽的帝王。
许久,许久。
那能将钢铁都融化的杀意,缓缓退去。
乾元帝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
他明白了。
林凡不是在逼宫,他是在逼自己,面对那个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输了。
在这场君臣的对弈中,他输得彻彻底底。
“好,好一个‘烂到根的天下’……”乾元帝闭上眼,脸上泛起一丝惨淡的笑意,“朕准了。”
林凡心中微定,但并未放松。他知道,好戏现在才开始。
“但是,”乾元帝猛地睁开眼,精光爆射,“这个衙门,不能叫‘都察院’。”
“都察院是祖制,动不得。朕要你建的,是一个全新的衙门,一个独立于三法司、六部九卿之外,只对朕一人负责的衙门!”
他拿起朱笔,将奏疏上“都察院”三个字,重重划掉。
笔锋一转,在旁边写下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悬镜司】!
“取‘悬明镜,照万物’之意。朕要它像一面镜子,高悬于朝堂之上,照出一切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朕,亲任悬镜司第一任‘司主’!”
“你,林凡,”乾元帝的笔尖,重重点在林凡的名字上,“为悬镜司第一任‘掌镜使’!总领悬镜司一切事务,官秩正二品!”
“悬镜司所属,皆为天子亲军,见官大三级!凡三品以下官员,若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者,可持朕的‘玄铁令’,先斩后奏!”
话音刚落,乾元帝从御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块通体漆黑、雕刻着盘龙的令牌,丢在林凡面前。
“此令,朕只发三块。一块在你手,另外两块,在朕的影卫手中。动用之时,三令合一,方可斩杀三品以下官员。若遇紧急,你可先斩,但事后,必须有另外两块令牌的勘合文书为证!”
好一个帝王心术!
看似给了“先斩后奏”的天大权力,却又用三令合一的法子,将最终的生杀大权,牢牢攥回了自己手里。
他既要林凡这把刀锋利,又要确保这把刀,永远伤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