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在冬日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河滩上果然系着条破旧的渔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汉,正低头补网。
听见动静,老汉抬头,露出一张被河风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辛弃疾手中的太医局腰牌上。
“看病还是抓药?”老汉哑着嗓子问。
辛弃疾心念电转,缓缓道:“看病。病人姓刘,开方要用三钱桂枝。”
老汉手中渔网一滞。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盯着辛弃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刘先生的病,怕是治不好了。但他的船,还能送人一程。”他侧身让开,“上船吧。顺流而下,一日可到应天府地界。那里……有接应。”
“您是谁?”苏青珞警惕地问。
“一个老船夫罢了。”老汉跳上船,解缆,“二十年前,沈晦沈大人雇我的船,送个孩子去江南。我没送到,船到楚州就被金兵截了。”他撑起竹篙,“这些年,我每年腊月都在这儿等,等沈大人说的‘后来者’。今年,终于等到了。”
船离了岸,顺流而下。辛弃疾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汴京城墙。那座困了他多日的古城,在冬日雾霭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兽腹中,有未取的地宫资粮,有死去的忠魂,还有四千万遗民望穿的眼。
岳霆忽然开口:“辛叔父,刘叔叔那卷绢帛……”
辛弃疾这才想起,忙从怀中取出。绢帛被血浸透大半,但边缘那些“污渍”在阳光下,果然显出极淡的纹路。他取出水囊,倒了点水在绢上,纹路渐渐清晰——是张简图,标注着从应天府北上燕京的路线,沿途七个接应点,每个点旁都标着个姓氏:赵、张、王、李、刘、陈、周。
与韩重留下的那七家遗属,一模一样!
“刘先生早有计划。”辛弃疾心中震动,“他让我们从水路南下,不是逃命,是去联络这些接应点,重新组织力量。”
“可秦九韶和石嵩……”苏青珞忧心道,“他们还在燕京太医局地牢。”
辛弃疾看向绢帛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墨色与前文不同,显然是后来添加:
“燕京之事,另有安排。腊月二十,太医局地牢会有变。若见北方火起,便是行动之时。”
落款是个极小的“夜”字。
夜枭。刘守真直到死,都在布局。
渔船在汴河上漂着,两岸冬景荒凉。远处隐约可见金兵骑兵沿河巡视,但老汉驾船技术高超,专走浅滩芦苇丛,竟一次次避开了盘查。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荒僻的河湾停下。老汉指向前方芦苇荡:“从这儿上岸,往东五里,有座废弃的砖窑。窑里有人等你们。”他顿了顿,“记住,暗号是‘腊月二十三,祭灶夜’。对方若答‘汴京有火’,便是自己人。”
辛弃疾深揖:“敢问老丈高姓大名?”
老汉摆摆手:“将死之人,留名何益。”他望向汴京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当年我没能把岳公子送到江南,这些年来,夜夜梦见那孩子问我‘船夫爷爷,江南的梅花开了吗’。”他看向岳霆,“孩子,你替我去江南看看,梅花……到底开了没有。”
岳霆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
三人下了船,目送渔船消失在暮色中。那老汉始终没回头,只撑着竹篙,慢慢融入苍茫的河面。
废砖窑果然在五里外。窑口被枯草遮掩,推开后,里面竟亮着火光。三个身影从阴影中站起,为首者独臂,正是棺材铺的周兴!
“周掌柜?!”辛弃疾又惊又喜。
周兴却无笑意,独眼里满是血丝:“辛枢相,出大事了。”他侧身,露出窑中另外两人——是王瘸子和李独眼,二人皆浑身带伤,李独眼那只好眼上裹着渗血的布条。
“陈驼背……战死了。”王瘸子哑着嗓子,木腿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前日我们按计划在城东制造混乱,中了埋伏。老陈为了掩护我们,点燃了身上的火油……”他说不下去,独眼里滚出浑浊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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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独眼接口,声音如破锣:“赵横大哥……也被抓了。金兵用他做饵,在废码头设伏,我们折了七个兄弟,才抢回他的尸首……”他从怀中掏出块染血的铁牌,正是赵横那枚背嵬军腰牌。
辛弃疾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像接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一路死去的面孔:杨峻、岳琨、郭独臂、孙七、陆掌柜、雷铁枪、周五、罗老汉、陈芷、韩重……现在,又添了陈驼背、赵横、刘守真。
“还有……”周兴从窑壁暗格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卷烧焦的《青囊书》残页,还有张字条。字条上字迹潦草,是秦九韶的笔迹:
“书已焚大半,仅余此页。石兄重伤,我亦被囚。腊月二十,金人将我等押往中都。若见信,速来燕京南郊白云观。九韶绝笔。”
字条背面,还有行极小的血字:
“书页为假,真页在我腹中。石嵩。”
窑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寒鸦的哀鸣。
辛弃疾缓缓展开那半页《青囊书》。纸张焦黄,上面记载的是一剂古方——“还魂续命汤”。方子旁有批注,字迹清秀:
“此方岳帅曾用,于郾城之战后救重伤士卒三十七人。今录于此,愿后来者用之以活人,而非杀人。刘翰手记。”
原来刘翰当年参与地宫建造时,留下的不是机关图,是救人的方子。这位老医官的心,终究是软的。
苏青珞忽然道:“腊月二十……今日是腊月十六。我们只有四日时间赶到燕京。”
“四日,七百里。”王瘸子苦笑,“飞也飞不到。”
“飞不到,就走。”辛弃疾将《青囊书》残页小心收好,看向窑中众人,“周掌柜,还能联络到多少兄弟?”
“汴京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