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城。
辛弃疾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青石板磨得发亮,两边的红墙高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耳边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太监走得很快,辛弃疾跟得也快。他不看两边,只看着前头那个背影,看着那件紫色的袍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走了很久,太监停下来,侧身让开,躬身道:“辛帅,请。”
辛弃疾抬起头,眼前是一座大殿。
垂拱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都用纱帘遮着,只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殿深处,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的袍子,看不清脸。
辛弃疾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叩首:“臣辛弃疾,叩见陛下。”
“平身。”
声音很年轻,可里头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辛弃疾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里。
孝宗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跟前。
辛弃疾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比想象中年轻,可眉宇间有一种疲惫,那是操心太多的人才有的疲惫。
孝宗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辛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辛弃疾低着头:“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孝宗摆摆手:“不迟。不迟。你能从北边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御座旁边的几案前,指着上头的东西:“你来看看。”
辛弃疾走过去,看见几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传国玉玺。
岳帅的破敌剑。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辛弃疾亲启。
他愣住了。
孝宗说:“玉玺是你让人送回来的。破敌剑是李显忠派人送来的,说是你在汴京找到的岳帅遗物。这封信……”
他顿了顿,看着辛弃疾:“这封信,是沈晦临死前让人带给朕的。”
辛弃疾心里猛地一紧。
“沈晦在信里说,他这一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孝宗说,“就是把山河印传给了你。他说,你能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替岳帅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辛弃疾垂着眼,不说话。
孝宗看着他,忽然问:“辛爱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北伐么?”
辛弃疾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
孝宗说:“朕小时候,听父皇讲过靖康的事。讲金人怎么打进汴京,怎么掳走二圣,怎么把那些妃嫔公主当成奴隶。朕那时候小,听不懂。后来长大了,懂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辛弃疾,看着殿外那一点光。
“朕即位那天,在太庙里跪了一天一夜。朕跟祖宗发誓,一定要收复失地,一定要雪靖康之耻。”
他回过头,看着辛弃疾:“朕以为,这一天要等很久。可你替朕,等到了。”
辛弃疾跪下去,叩首:“臣不敢居功。这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孝宗点点头,又摇摇头:“将士用命,也要有人领着。你领着他们,打回了汴京,打回了燕京,打回了黄龙府。这是朕即位以来,最高兴的事。”
他走到辛弃疾跟前,弯腰,亲手把他扶起来。
“辛爱卿,你身上有伤?”
辛弃疾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孝宗看着他的眼睛,说:“朕知道朝中有人想坏北伐的事。朕也知道,他们背后有谁。”
辛弃疾等着他往下说。
孝宗说:“史浩虽然倒了,可他儿子还在,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他们在等,等北伐出错,等朕出错。”
他顿了顿,又说:“可朕不会错。”
辛弃疾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股子光。
那是岳帅眼里的光。那是沈晦眼里的光。那是所有等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的人眼里的光。
孝宗说:“朕今天叫你来,是想亲口告诉你:北伐继续打。打到金人滚回老家去。打到靖康耻雪了。打到不能再打为止。”
辛弃疾跪下去,重重叩首:“臣,遵旨!”
从垂拱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辛弃疾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洗过一样。
太监走过来,躬身道:“辛帅,陛下让小的送您出宫。”
辛弃疾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垂拱殿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庄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知道,那个坐在殿里的人,跟他是一条心。
那就够了。
驿馆里,杨石头蹲在门口,抱着那盏灯,眼巴巴地看着大街。他已经蹲了一整天了,腿都麻了,可他不敢动,怕错过辛弃疾回来的那一刻。
苏青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石头,你蹲那儿不累么?”
杨石头摇摇头:“不累。”
苏青珞说:“辛帅不会丢的。他办完事就回来。”
杨石头点点头,可还是不肯挪窝。
张弘范躺在院子里那块阳光最好的地方,眯着眼,看着天。他肋间的伤口好多了,韩大夫的药用得足,已经能自己翻身了。可他还是躺着,躺着舒服。
周兴站在院子中间,用那只独臂练刀。刀挥得很慢,可一下是一下,很稳。他练了一整天,脸上全是汗,可没停。
刘大柱坐在石阶上,抱着他那块军牌,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他念的是什么,可他一直在念,念了一天。
忽然,杨石头跳起来,往街上跑。
“辛帅!辛帅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往门口看。
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