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了,客人们都走了,府里慢慢安静下来。
王九金刚要回屋歇着,陈小刀又来了。
这回就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搓着手,脸憋得通红,跟煮熟了的虾似的。
“师傅,”他结结巴巴的,“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王九金看着他那样儿,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陈小刀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师傅,我……我看上飞燕了。”
说完这话,他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王九金,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九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小刀长大了,”他说,“知道想女人了。”
陈小刀抬起头,急急地说:“师傅,我是真心的!我……”
王九金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去问问飞燕,要是她愿意,我给你们做这个媒。”
陈小刀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给王九金磕了个头。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王九金把他拉起来:“行了,回去等着吧。”
陈小刀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九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起身往后院走。
吕飞燕住在后院东厢房,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窗户上糊着新纸,门口挂着个竹帘子,月光照下来,在帘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王九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飞燕?”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吕飞燕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了件褂子。
头发披散着,乌黑乌黑的,跟瀑布似的垂在肩上。
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润,白里透红的,在月光下头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看见王九金,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那红来得快得很,跟火烧云似的,一眨眼就漫了满脸。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可那眼睛在睫毛后头扑闪扑闪的,亮得很。
“王大……大哥,”她声音有点发颤,“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王九金没多想,抬脚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都是昏黄的光。
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几本拳谱,墙上挂着幅字画,窗台上养着盆兰花,幽幽的,飘着一股淡淡的香。
吕飞燕站在他身后,心怦怦跳,跳得厉害,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扑通扑通的,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么晚了,大哥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低着头,脸烫得能烙饼了。
王九金转过身,看着她,问:“飞燕,你今年十七了吧?”
吕飞燕点点头,心跳得更厉害了。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十七了,是大姑娘了!”
大哥这话,是不是……
她心里头忽然有点期待,期待得手心都出汗了。
王九金点点头,说:“恩,十七了,不小了,我看你跟小刀挺合适的。”
吕飞燕一愣。
她抬起头,看着王九金,那眼神,从迷茫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一眨眼的工夫,变了三变。
“小刀?”她问,声音有点飘,“陈小刀?”
王九金点点头:“对,他刚才来找我,说他看上你了,我看他也是真心的,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做个媒……”
话没说完,吕飞燕脸刷地变了。
刚才还红扑扑的脸,这会儿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这会儿暗了,暗得跟蒙了层灰似的。
她盯着王九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很,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
“王大哥,”她说,“你想撵我走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王九金一愣:“我没想撵你走,我是……”
吕飞燕不听他说话,眼框一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泪珠子,一串一串的,顺着脸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不听话,越流越凶。
她一转身,推开窗户,嗖的一下跳了出去。
王九金追到窗口,往外看,黑漆漆的,哪还有人影。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晌。
“女人心,”他摇摇头,“真难捉摸。”
可他不能不管,这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也跳出去,顺着后院的路往外追。
追到府外,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街面白花花的。
两边铺子都关了门,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还有一盏灯笼在晃。
王九金站在街口,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那间小民房。
吕飞燕知道那地方,当初她受伤,他就是在那儿给她治的伤!
她要是跑,多半是跑那儿去了。
王九金抬脚就往城西走。
那间小民房在一条巷子里头,矮矮的,小小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王九金走到门口,一看,门虚掩着,里头有光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吕飞燕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王九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说。
吕飞燕没回头,也没说话,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