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撒腿就往大寨跑。
月光底下,石板路白晃晃的,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两边的屋子黑漆漆的,门洞开着,里头乱七八糟的,桌椅板凳倒了一地,都是撤退时候撞翻的。
寨子里头到处都是尸体。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有穿灰军装的,是自己的人,有穿黑衣服的,是光明岛的喽罗,还有穿黄皮的,是天城保安团的人。
一个个趴着仰着,姿势千奇百怪的,有的还握着刀,有的刀已经掉在一边了,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头僵硬地蜷着。
血在地上淌着,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跟泼了一地柏油似的。
空气里头全是血腥味,混着硝烟味、焦糊味,还有火把烧焦的松脂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喘口气都费劲。
王九金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脚步不停,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再往上走一截,就是大寨。
就在这时候,前头传来一阵声响。
“叮叮当当”的,刀片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夜里头格外清楚,跟打铁似的。
中间还夹着女人的呼喝声,一高一低!
王九金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他脚步一顿,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起来了。
转过一片矮树林,前头是一块平地。
月光底下,两个人正在厮杀。
一个是红霞。
红霞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束在脑后,扎成一根马尾,手里提着一把窄刃长刀,刀身在月光底下泛着寒光,跟一截冰溜子似的。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地劈过去,刀刀都奔着要害,密得跟下雨似的。
另一个是罗青雀。
罗青雀的腿瘸了,左腿使不上劲,身子歪歪斜斜的,跟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似的。
她手里也握着把短刀,左挡右挡的,每挡一刀,身子就往后退一步!
腿上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裤腿上全是血,黑乎乎的一片,每退一步,地上就印一个血脚印。
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可她咬着牙,眼睛里头的光一点都没灭,烧得跟两团火似的,死死地盯着红霞,一刀一刀地接,一刀一刀地挡。
可她快撑不住了。
腿上的伤拖累了她,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喘气也越来越粗,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手里的短刀也越来越沉,每举一下都跟举一块大石头似的。
红霞看出来了。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里头的寒光一闪,手里的长刀猛地劈下来,带着风声,“呜”的一声,直奔罗青雀的脖子。
这一刀又快又狠,罗青雀刚挡开上一刀,短刀还在外门,来不及回防了。
她看着那道寒光劈下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
她想躲,可腿上的伤让她动弹不得,身子晃了晃,没躲开。
王九金的手摸到腰里的匕首。
他的手一甩,匕首脱手而出。
“嗖——”
匕首在空中翻着跟头,月光照在刀刃上,寒光一闪一闪的,直奔红霞的后背。
红霞听见了风声。
她的刀劈到一半,猛地收住,身子往旁边一闪。
匕首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可她闪得不够快,匕首“噗”的一声扎进了她的大腿。
“啊——”
红霞惨叫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厉,跟刀子刮玻璃似的,在夜里头传得老远。
她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两步,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大腿上那把匕首。
匕首扎进去半截,只剩刀柄露在外头,血顺着刀柄往外涌,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裤腿染得通红。
她伸手去拔匕首,手刚碰到刀柄,疼得浑身一哆嗦,又缩回去了。
罗青雀愣住了!
她举着短刀,喘着粗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王九金。
王九金从矮树林后头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张略圆的脸,照着他又高又壮的身板。
“九金!”
罗青雀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又轻又颤,跟琴弦断了似的,里头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
她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框里头打了两个转,“哗”的一下就淌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扔了短刀,一瘸一拐地朝王九金扑过来。
王九金紧走两步,张开骼膊,一把把她抱住了。
罗青雀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地箍着他的腰,箍得紧紧的,跟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似的。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的褂子都洇湿了,热乎乎的。
“我以为……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又细又碎,跟小猫叫似的。
王九金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把那些被汗水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开,露出她那张惨白的脸。
“没事了。”他说,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没事了。”
红霞靠在树上,大腿上的血还在流。
她的脸色也白了,可她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王九金和罗青雀,那眼神里头全是恨,全是嫉妒,跟两把刀子似的,恨不得把罗青雀扎个透心凉。
“是你!”
她咬着牙说,声音又冷又硬,“是你假冒的胡汉三。”
王九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红霞“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又短又粗,跟石头碰石头似的。
“没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