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压了下去。
去他妈的青省。他王九金这辈子什么都敢干，可恩将仇报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吴金丰拖着半条命来救自己，自己手里攥着救命的方子却不拿出来，那他还是个人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吴金丰，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可里头透着一股子笃定，像大石头落了地，再不动摇了。
“兄弟。”他的声音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死不了的。”
吴金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以为王九金在安慰他，摆了摆手，苦笑道：
“大哥，别开玩笑了。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连北平的大夫都说没治了！”
“我能救你。”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书房里。
吴金丰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盯着王九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里头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来。
可王九金的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实打实的笃定，稳稳当当的，不象在说瞎话。
“大哥，”吴金丰的声音有点发干，“你这……这可不能开玩笑。”
王九金正了正色，脸上的表情跟铁铸的一样，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说出来。”
吴金丰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象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蹦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王九金的手，抓得死紧死紧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高又急，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激动，“大哥，你真能救我？你没骗我？”
王九金没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可分量重得跟山一样。
“要相信哥。”
这四个字一出口，吴金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发酸的东西憋回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松开王九金的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脚步发飘，整个人象踩在棉花上一样，有点手舞足蹈的意思。
“我相信！我相信！哈哈哈！”
他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
“大哥，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找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大洋，他们都说我没治了！我都打算给自己准备后事了！你——咳咳！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块白手帕捂在嘴上，手帕放下来的时候，上头又多了一抹暗红。
王九金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别激动，肺受不住。你先缓口气，缓过来马上就给你治。”
吴金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腰，把沾了血的手帕往袖子里一塞，脸上还在笑。
那笑容虽然虚弱，可里头的高兴劲怎么都压不住，跟捡了一条命似的，不对，不是跟，是真的捡了一条命。
“啥时候治？”
他喘着气问，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迫不及待地盯着王九金。
“现在就治。”
王九金转身推开了书房通往卧房的门，“到卧房去，到床上躺好了。”
“好的，王大哥！”
吴金丰象个乖宝宝，跟着王九金往卧房走，脚步是飘的，真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他走的那几步路歪歪扭扭的，骼膊甩得老高，掩饰不住的高兴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要不是身子太虚，他能蹦起来。
进了卧房，吴金丰三两下蹬掉靴子，往床上一躺，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煤油灯，嘴里念叨着：
“大哥，你可真是我的贵人。等治好了病，我非得好好谢谢你不可！”
“先别说话。闭眼，把气调匀了。”
王九金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羊皮卷，展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地插着七十二根金针。
这些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在煤油灯昏黄的光下头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根最粗的金针，放在灯上烤了烤，针尖在火焰上微微发红。
吴金丰看着那根金针，咽了口唾沫，“大哥，这针……得扎多深？”
“别怕，不疼。你要是乱动，针偏了可就不好说了。”
吴金丰赶紧闭上嘴，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了。
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可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轻重。王九金说要他别乱动，他就不乱动，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跟一摊泥似的摊在床上。
王九金深吸一口气，右手捻针，左手在吴金丰身上按了按，找准穴位，先扎了心口正中的膻中穴。
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他手腕一沉一捻，金针稳稳地扎了进去，入肉三分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吴金丰的眉头皱了一下，可没睁眼，也没动弹。
第二针扎在关元穴。第三针，气海！第四针，神阙。
王九金的手很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七十二根金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他的手在吴金丰身上起落翻飞，每一针都精准得可怕，深浅分毫不差，穴位一个不错。
这套针法他在心里头演练了不知道多少次，可真到动手的时候，额头上还是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