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点了点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把这些降兵押进城里,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秦兵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九金面前,啪地行了个军礼。这个汉子满脸都是烟熏火燎的黑灰。
军装上破了三个洞,肩膀上的布料被子弹擦出了一道焦痕,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笔挺得象一杆枪。
“大帅!秦兵来迟了,请大帅责罚!”
王九金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得正是时候。你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城就守不住了。”
秦兵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牙,可笑容很快收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低声问:“大帅,这些降兵怎么处置?”
“愿意留下的,收编。不愿意留下的,让他们滚蛋。但有一样,之前跟着孙继昌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的,一个都不许放。”
王九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秦兵重重点头:“明白。”
打扫战场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城门口的开阔地上,士兵和老百姓一起动手柄阵亡者的尸体抬到空地上排好。
阵亡的守军被裹上白布,一个个抬回城里,老百姓的尸体则被家属认领回去。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城墙根下,她旁边躺着那个扛铁锤的铁匠,铁锤还搁在他手边,锤头上糊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铁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临死前那股子狠劲。
老太太弯下腰,用颤斗的手柄铁匠脸上沾的土和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之前搬砖头的那个半大小子,跪在他爹的尸体旁边。
他爹的半个身子被炮弹炸没了,剩下的半个身子用一块破布盖着。
那小子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哭出声。
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城墙根下找到了她男人的尸体。
那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钉着几根钉子,是自制的武器。
老板娘蹲在地上,把她男人的头抱在怀里,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什么。
王九金在战场上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心里就沉一分。
青石板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墙根下的血水被太阳晒干了又被人踩上去,糊成一摊一摊的黑印子。
炮弹坑一个挨一个,最大的那个能把一头牛埋进去。
傍晚时分,伤亡数字报上来了。
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八十七人。老百姓阵亡一百九十一人,伤两百馀人。
王九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份写满了名字的清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韩磊说了一句话:“这次守城战死的老百姓,跟阵亡的士兵一样,发抚恤金,标准一视同仁。”
韩磊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是!”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次日清晨,抚恤金发放的地点设在城门口的空地上。
几张方桌一字排开,桌上堆着白花花的大洋,每一块大洋都擦得锃亮,旁边是花名册,写满了阵亡者和伤者的名字。
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排成几列长队,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泪痕,可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们的牺牲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当成了跟士兵一样重要的事。
那个铁匠家的女人领到抚恤金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那沉甸甸的钱袋子。
她抬起头看着王九金,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就跪下了。
她这一跪,后面的人全跟着跪下了,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王司令!您是青天大老爷!”
“王司令,您对我们老百姓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记着!”
王九金赶紧上前把最前面的老太太扶起来:“使不得,都起来,你们拿命帮我们守城,这点钱算什么。”
当天晚上,王九金把江城里所有有钱的大户全部召到了孙府的前厅。
前厅里灯光通明。太师椅两边排开,坐满了江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的家主。
有开钱庄的赵万金,白胡子老头,手里攥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咯吱响。
有开当铺的马三爷,瘦得跟猴似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有做布匹生意的周老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最后面,额头上不停冒汗。
还有开粮行的、开药铺的、开酒楼的,几十号人把前厅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猜不透王九金叫他们来要干什么。
王九金从后堂走出来,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他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今天请各位来,就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几十张脸上扫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城守城死了不少人,城墙也炸坏了,修城墙要钱,抚恤金也要钱,这笔钱,军费出不起。”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倒吸凉气的话:“每家,最少出十万大洋。”
前厅里一下子就炸了锅。
赵万金的铁核桃咔嗒一声停了,他睁开眯缝的小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王司令,十……十万大洋?这……这也太多了吧?”
马三爷也跟着开口,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铁皮:“王司令,您也知道,这两年兵荒马乱的,生意不好做啊,我们手里也紧着呢!”
周老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着脸道:“我这布庄一年的流水都没十万大洋啊,王司令您开开恩……”
王九金等他们说完,然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