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元子肖其父。”
“谢三郎此论,可定建康之议。”
(三)
宣阳门外,翘首以待的家仆挤作一团,牛车马车堵了半条道。
殷皓立在人丛边缘,一袭白衣醒目。
他今日穿得格外用心,白绢中单外罩白纱襜褕,腰间绾着白罗宽带,系着碧绿绦绳,绳尾坠一枚同色香囊。囊中填着桂花与干茉莉,走动时若有若无地香着。
凌晨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立了许久。镜中人白衣胜雪,宽袖垂垂,濯濯如春月柳。老仆催了三回,他才肯迈出门槛。
此刻他站在日头底下,怀里抱着糕点盒子。那是长干里今晨第一炉枣泥糕。他卯时去排队,买到的时候糕还烫手。他用厚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揣在怀里护过来。
日头越来越高,宣阳门厚重的大门缓缓拉开。
人流从门洞里涌出来。殷皓踮起脚往里张望。
桓真走在一众低阶官吏之间,青色官袍,黑色官帽,腰间系着印绶。
候在门外的家仆原本各自盯着自家主人是否出来,现在目光都落在桓真身上。桓真的同僚们也在看她,有人快步走过她身侧,若无其事地回头。
殷皓毫不生气,笑得眉眼弯弯。
“元子,我们回家。”
殷皓奔到她面前:“我给你带了枣泥糕,长干里今晨第一炉,还热着。”
桓真没看糕,只盯着他看。
“渊源。”她轻声唤他。
殷皓耳根泛红,话都不会说了。他想立即求亲:“……你先吃糕。”
桓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糕。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宣阳门外,人潮渐渐散去。
殷皓和桓真并肩而行,沿着街巷往南走。
日头偏西,照在两人身上。桓真走得不快,刚好让殷皓能跟上。殷皓看着地上两道挨着的影子,心里的高兴还没散尽。他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
走到僻静处,桓真停下来:“渊源。”
殷皓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琥珀瞳里映着日光,和吃糕时一样柔柔望着他。可她看他的神情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桓真道:“渊源,你为我四处奔走。我很心疼,也很自责。”
殷皓刚要开口,她又说下去:“一直以来你都不愿出仕,但你为了我,四处奔走。”
桓真一边说,一边在他脸上寸寸看着。
“渊源,你是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桓真道。
殷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心里,其他地方都是硬的。”桓真又道。
殷皓愣住了,一时忘了呼吸。
桓真道:“渊源,我报了仇。但我不仅要报仇,我还想要更多。”
殷皓的眼眶慢慢红了。
桓真道:“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有了这身官服,我才能为自己活,才能不让任何人左右我的命运,”她看着他的眼睛,“包括你。”
殷皓的眼泪涌上来。
“渊源,你喜欢的是吃甜糕、看杏花的女郎,你想娶她。但我希望你能看清真实的我。我欣赏不来山水,也无意隐居,我对你说的干净日子毫无兴趣。”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渊源,你是我心底唯一的柔软,让我心生眷恋。”
殷皓抽噎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渊源,幼时我曾问你,卿何如我?你说,你与自己周旋久,宁作自己。如今,我把这话还给你,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不会成为你。”
桓真看着他,赤金色的眸子里泪光一闪,又很快隐去。
“因为我明白权力的分量,我见过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