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藤义龙的那封信,最终并未在织田府苑掀起波澜。
罗霄将灰烬扫入池塘,与甲斐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接下来的几日,府苑依旧平静如初。土田夫人常邀罗霄品茶,言语间总暗示着那个“宝藏”的秘密;阿市依旧每日来找罗霄,听箫、赏景,眼波流转间情意渐浓;甲斐姬则愈发沉默,只是每当罗霄看向她时,总能捕捉到她迅速移开的目光,以及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罗霄并非没有动过去美浓的念头。斋藤义龙的邀请虽是险棋,却也可能是破局之机。但他最终按捺住了——那夜潜入者能轻易避开织田府苑的守卫,此事本身便透着蹊跷。贸然行动,只怕正中圈套。
如此又过了五日。
这天清晨,清洲城来了信使。不是寻常家臣,而是织田信长身边的近侍菅谷长赖。他被直接引到土田夫人处,不多时,便有侍女来请罗霄。
厅内气氛微妙。土田夫人端坐上首,面色阴晴不定。菅谷长赖跪坐在下首,见罗霄进来,躬敬行礼:“罗霄大人,织田大人在京都有信传到。”
罗霄还礼,心中警剔。
菅谷长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印的书信,双手奉上:“大人说,请罗霄大人亲阅。”
罗霄展开信纸,织田信长的字迹狂放不羁,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罗霄君敬览:
闻美浓有客夜访,留书邀约。彼既盛情,君何不往?斋藤义龙,弑父枭雄也,其心难测。然吾信君之明辨。
今令甲斐姬随行护卫,赴美浓之会。君可亲观其言其行,自断去留。若觉美浓可栖,吾绝不阻拦;若愿归尾张,清洲之门永为君开。
大丈夫处世,当观四方风云,择木而栖。吾待君归来,共饮清酒。
织田信长亲笔”
信末,那“天下布武”的朱印鲜红刺目。
罗霄捏着信纸,暗中惊惧,织田信长不仅知道那夜之事,更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回给他——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算计?他让罗霄自己去看看斋藤义龙的“诚意”,却又派甲斐姬同行,既是护卫,恐怕也是监视,“此刻我若直接答应会不会”罗霄想到这不由得向屋外四周扫视一眼,暗想“只怕是刀斧手已经埋伏好了吧?”。
“兄长他……”阿市不知何时也来了,凑过来看信,脸色发白,“他真的让罗霄君去美浓?那里、那里可是……”
“阿市。”土田夫人打断女儿,声音冷淡,“你兄长自有他的打算。”她看向罗霄,眼神复杂,“罗霄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霄收起信,微微欠身道:“既是信长大人之命,晚辈理应遵从。不过,我此前早已言明,无意卷入贵国各方,即便是信长大人派我去美浓赴会,晚辈也不过是替信长大人查明斋藤用意罢了”,罗霄巧妙的回答了问题,又仿佛什么也没说,这让菅谷长赖有些发懵,显然他对这种东方大国的回答技巧尚不适应。
菅谷长赖随即取出一枚令牌:“罗霄大人,织田大人请您三日后出发。沿途驿站皆已安排,大人可持此令牌通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织田大人还有一言托付:近日北面战事有变,大人路上或有所闻,不必惊讶。”
罗霄闻言皱了皱眉,问道:“有变?什么意思?难道”
菅谷长赖答道:“小人只负责传信儿,其馀小人一概不知”。
三日后,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马车已驶出了清洲城西门,车后跟着二十馀名武士。
罗霄和甲斐姬均是一身劲装,后者还外罩了防寒的阵羽织,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双刀。她与罗霄并坐在车中,出城后许久都不发一言。
“你早知道此事?”罗霄打破沉默。
甲斐姬目视远方,良久才道:“那日菅谷大人来时,先找了我。”她声音平静,“织田大人令我护卫你周全……也看你最终选择。”
“若我真留在美浓呢?”
甲斐姬看了眼罗霄,微微张了张口,却又转头看向远方,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官道向北。初冬的浓尾平原一片萧瑟,稻田早已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偶尔有农夫挑着柴捆走过,见到骑马武士便躬敬让道。
行至半途,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到了传闻。
茶棚里聚集了几个行商,正围着火盆高声谈论。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商人唾沫横飞:
“……千真万确!男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足利尊氏吃了大败仗!据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员神将,使一杆长枪,七天内连挑足利军七员大将!”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瘦削商人接口,“最后连柿崎景家都上了——那可是足利尊氏手下第一猛将啊!结果据说不到三十回合,被一枪刺穿咽喉,当场毙命!”
茶棚里瞬间一片哗然。
罗霄心中震动。柿崎景家——那可是和许褚、典韦都大战过的悍将啊,能斩杀此人,那无名神将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足利军只能龟缩在男山,凭险死守。再无一人敢战!”络腮胡商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军中当差,说织田将军也已经调集大军,要把男山围死。这天下啊……怕是要变了。”
甲斐姬默默喝着热茶,眼神闪铄。
离开茶棚后,罗霄忍不住问:“织田大人麾下,可有如此猛将?”
甲斐姬摇摇头,缓缓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此人是谁,柴田胜家或许有此之勇,不过似乎也不象。能三十回合杀死柿崎景家确乎世所罕见,毕竟柿崎景家之威,早已名震天下。”
两日后,二人踏入美浓境内。
稻叶山城矗立在稻叶山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霄仰望着这座名城,想起历史上斋藤道三、斋藤义龙父子相残的往事,心中警剔更甚。
在城下町的客栈,早有斋藤家的武士等侯。那是个精瘦的中年武士,自称长井甲守,态度躬敬得近乎谄媚:“罗霄大人远来辛苦!家主已在城中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