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的底盘刮过一具尸体。
颠了一下。车厢里有女人尖叫。孩子在哭。陈从寒靠在车厢壁上,后背的烧伤创面碰到冰冷的铁皮,嘶地吸了口气。左大腿的裤管湿透了,血顺着靴筒往外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黑红色的泥浆。
“往东。走民生路。”
他嗓子里像塞了一团锈铁丝。每说一个字,肺叶深处就翻上来一股铁锈味。
大牛蹲在他身边,独臂扯下自己的棉袄内衬,死死勒在他左大腿根部。止血带绞了三圈,拧到骨头发出咯吱声。陈从寒的脸白得象刑场上的雪。嘴唇没有颜色。但眼睛还亮着。
“紧点。”他说。
大牛咬着牙又拧了半圈。布条嵌进肉里,渗出来的血从暗红变成了黑紫。
“再紧就废了。”大牛的声音发哑。
“废不了。”
驾驶室里,伊万把油门踩到底。垃圾车的柴油机嘶吼着,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钢板焊死的挡风玻璃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刀子一样。
“前方两百米,十字路口。”伊万的俄语里带着猎人特有的冷静,“有东西。”
陈从寒扶着车厢壁站起来。左腿不能着地。他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从挡板缝隙往外看。
两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横在路中央。炮塔上的重机枪枪口压低,黑洞洞的。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象两把白色的镰刀。
装甲车后面还有步兵。至少一个小队。钢盔在灯光下闪。
“停不了。”伊万说,“刹车片上一章就磨秃了。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车厢里五十多个人质挤成一团。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脸上全是刑场上溅的血。有个老头双手被麻绳勒得发紫,到现在还没解开。他们看着陈从寒,看着他大衣上的弹孔,看着他靴子里往外冒的血。没人说话。
装甲车的机枪开火了。
子弹打在垃圾车前脸的钢板上,火星子像过年的炮仗。当当当??。连续的撞击。车身剧烈抖动。一个女人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趴下!”大牛一把按住最近的几个人。
陈从寒没趴。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左边。一堵高墙。上面刷着“大东亚共荣”的标语,白漆已经被冻雨冲花了。
右边。一排平房。窗户全黑。门口堆着麻袋。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永昌面粉。
他听到了。
不是枪声。不是引擎声。是墙后面的水声。低沉的、闷闷的水流声。下水道。主管网。从面粉厂地基下面过。
“伊万。”
“听到了。”
“撞进去。右边。”
伊万没废话。方向盘往右打死。垃圾车的车头撞上了面粉厂的砖墙。砖头碎裂的声音象打碎一排牙齿。车身猛地顿了一下,车厢里的人摔成一堆。孩子终于哭出声了。
墙塌了半面。垃圾车带着满身的砖灰冲进厂区。
厂房很大。空的。地上散着白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面粉。小麦磨碎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甜。
陈从寒的鼻腔捕捉到了这个味道。
瞳孔缩了一下。
“停车。”
伊万踩死刹车。垃圾车在粉尘里滑行了五六米,轮胎在水泥地上拉出两道黑印。
外面,两辆装甲车的引擎声已经逼近了。履带碾碎砖墙残渣的声音象嚼骨头。探照灯的光柱从墙洞里捅进来,把整个厂房照得惨白。
“出不去了。”大牛低声说。
陈从寒没答。他在看。
厂房左侧。三个两迈克尔的铁皮储料罐。锈迹斑斑。罐体上还残留着“特级精粉”的红字。罐底的出料阀门没关严,白色的面粉从缝隙里往外漏,在地上堆了小半尺厚。
厂房右侧。配电间。铁门半开。里面的电闸盒上挂着一把锁,铜绿色的。电线从闸盒里伸出来,沿着墙根走,接到头顶的灯架上。灯泡早碎了,但线路还在。
“大牛。”
“在。”
“手雷还有几个。”
大牛摸了摸腰后。“两个。从刑场上摸的。九七式。”
“扔储料罐。把罐子炸开。”
大牛愣了一秒。然后他明白了。独臂老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所有人捂住口鼻。趴在地上。别动。”陈从寒转头对车厢里的人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铁钉钉进木头。没人敢不照办。
大牛拔出第一颗手雷。咬开保险销。独臂抡了一圈。九七式手雷带着尖啸飞出去,砸在储料罐的腰身上。
轰。
铁皮像纸一样裂开。白色的面粉冲天而起。象一场暴风雪。整个厂房瞬间变成了白色的世界。
第二颗。
轰。
另一个储料罐炸开。更多的面粉喷涌出来。空气中的浓度已经高到伸手不见五指。甜味浓得呛嗓子。粉尘颗粒细得象雾。
装甲车的探照灯照进来,光柱在白雾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什么都看不见。机枪停了。射手失去了目标。
陈从寒从地上捡起一把百式冲锋枪。刑场上从保镖尸体旁边踢过来的。弹匣里还剩几发。他没数。不用数。他只需要一发。
不。
他不需要子弹。
他需要火。
“伊万。打火机。”
驾驶室的窗户被踹开。伊万扔出来一个黄铜打火机。陈从寒单手接住,拇指摁在齿轮上。
面粉浓度。
空气中弥漫的小麦粉尘如果达到每立方米40克以上,遇到明火就会发生剧烈的粉尘爆炸。温度可达上千度。冲击波足以掀翻卡车。
他看了一眼厂房。白雾翻滚。呼吸都带着粉味。浓度够了。
装甲车的履带声已经到了墙洞口。第一辆车的车头探进来。机枪手正在擦护目镜上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