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房子，是铁路边上那种单层的瓦房，带了个十平米左右的小院子。
出门上街需要爬一段陡坡，陡坡一侧的墙上工整地印着一排排鲜红的大字：
“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大多低矮，木制的排门板半开着，传来老式缝纴机“哒哒”的声响，还有老头坐在门口，吧嗒着旱烟。
行人顶着一头旺盛的黑发，走进理发店：“老板，打薄。”
一辆二八大杠“丁铃铃”地驶过，陆子锋下意识地让了让，然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人行道上。
改革开放十多年，现在开店摆地摊的已经不少了。
这个年代想要赚到钱，靠的是信息不对称，价格不透明。
虽然倒腾批文，钻价格双规制的漏洞还在，但是需要上层人脉，不适合陆子锋；
炒卖国库券需要本钱，杨百万也是两万起步，陆子锋现在别说两万，两十他都拿不出来。
不过对于一个重生者来说，最大的优势是见过别人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蹲在路边一个卖竹篮的老奶奶跟前，伸手抚摸着编织紧实的篾条：“这种竹篮多少钱一个？”
老奶奶张开虎口：“八毛。”
“我要二十个。”
老奶奶摆了摆手：“没这么多篮子，不过家里有。”
陆子锋将竹篮放回原位：“明天带来，我还来这儿找你。”
说罢，他起身继续溜达，既是考察市场，又是缅怀过去。
“锋哥！”向陆子锋挥手的小伙子，穿了一件土黄色夹克，里面深棕色的毛衣破了拳头大的一个洞，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街溜子。
“锋哥，今晚喝酒！”
“顾全儿？”陆子锋一眼认出了对方。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对方也就是这副年轻的模样。早些时候与化肥厂干仗，顾全还替陆子锋挡过刀。
这小子，浑是真浑，但也挺仗义。
陆子锋摸出身上那包三块钱的翡翠烟，给小弟们发上，然后问：“你发财了？请哥喝酒？”
顾全叼着烟，抖着腿：“老规矩，进门先跟老板说清楚，这菜要是上慢了，我们就不给钱。哪怕他把生的端上来，我们也可以说他上慢了是不是？”
陆子锋翻了个白眼，这种霸王餐他上辈子的确是吃过。
前世不懂事，这一世，他想做个好人。
“酒就不喝了，叫上江策他们几个，晚上工人广场碰下头，我有事说。”
“行，这次弄谁？”
“……”
自己要改邪归正了，这几个兄弟中，讲义气的还是有，能拉几个回头是岸，就拉几个吧。免得到头来，不是横尸街头就是蹲局子。
傍晚六点半，职工广场的老槐树下。
以陆子锋为中心，围了十多个街溜子。
好家伙一个个的吞云吐雾，目光不时投向路过的姑娘们，要是遇上个标致的，还有人吹口哨。
江策的蓝色工装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他双手扶着自行车，有些为难地说道：“锋哥，你工作被人顶替这事儿，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那小子是吴成富的亲外甥，叫贺成。如果你要弄他的话……”
江策是罐头厂的学徒工，他要是出面弄贺成，估计工作不保。
可要是不弄，又显得自己很没义气。
两难之际，顾全大手一挥：“知道你不方便出面，这事儿交给我们几个就行了。”
“对，弄死他！”
等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陆子锋才说道：“谁有钱，借我一点。”
顾全摸着脑袋：“锋哥，你是知道我的……”
江策从上衣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刚发了工资，一百二，给家里交了一百，就剩二十了。”
陆子锋接过那两张带着江策体温的大团结，说道：“没事儿，过两天就还你。”
除了江策有一份工作，其他的全是无业游民。有时候从家里拿一点，有时候敲诈几个初中生，或者帮人出头，收一点“保护费”聊以度日。
“锋哥，我这儿有五块。”
“我有八块。”
“我、我两块。”
“……”
陆子锋一边搜刮着兄弟们的财产，一边暗自腹诽：妈的这年头都是没钱的在街上充大哥啊。
数了一下，到手四十八块钱。。
他搭着江策的肩膀，低着头：“贺成的事儿，先不急，你在厂子里跟他搞好关系，看他是什么性格，都有些什么爱好。另外，你这辆自行车，明天借我用下。”
前生今世一合计，陆家被吴富成害了两次，只挨了一顿打，这不公平。
不过这一次，陆子锋也不打算用麻袋套他的头了。
动拳脚，那是初级玩法。
作为一名重生者，他得憋个大招，让对方翻不了身那种。
第二天是周末，江策也正好不上班。
陆子锋将两个背篓挂在自行车的后座两侧，双手扶住把手，左脚踩在踏板上踮了两步，右腿横跨座椅骑了上去。
朝阳通过薄雾，将他挽起袖子的手臂映得金灿灿的。
东市买玻璃纸，西市买彩带，南市买竹篮，西市买卡片。
最后，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菜市。
“老板，你这香蕉怎么卖？”
“五毛一斤。”
“我要二十斤，挑品相好的。”
“老板，柚子怎么卖的？”
“六毛一斤。”
“我挑二十个！”
“……”
在医院门口卖果篮，是九十年代中期才兴起的。
现在是1991年，水果暂时还没有这种卖法，但九十年代中期能够兴起，说明目前也会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他满载水果而归，刚进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