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书桌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张陆小野的数学试卷。
58分。
抬头生涩地签着陆父的名字。
想来,是陆小野自己签上去的。
陆子锋提起桌上的钢笔在陆父的名字下补了一句:“已睡,明天打。”
然后,他爬回自己床上,用被子盖子腹部以下的部分,这才徐徐展开林思言的信。
子锋:
你好!
……
看到这个称谓,陆子锋的心里莫名悸动。
还记得她第一次写信时的称谓是“陆子锋同志”,后来变成“陆子锋”。如果自己很久没回信,她就会用“嫉恶如仇的文艺骗子”。
信的内容,也逐渐洒脱了起来。
从礼节性问候,询问有没有新的诗文灵感,到如今说天说地说空虚。
她说,文艺部越来越没有意思了,唐果劝她去记者部体验人生百态,可能会有新的感悟。
她说,孙少平明明可以留在家里烧砖,非要出去受苦。
她说,《撒哈拉的故事》,你看到哪里了?是不是还停留在扉页,看着我的寄语,舍不得翻篇?
……
结尾落款:思言,1991年3月23日。
陆子锋看完信,沿着原本的折痕折了起来,塞到床垫与床板之间。
然后摸出一叠信缄纸,将信纸垫在弯曲的膝盖上,给林思言回了一封信。
他说,没有生活体验的文艺,都是在放屁。
他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但是到了远方才发现,那里没有诗,只有远方的苟且。
他说,《撒哈拉的故事》作为一本书,远没有一份礼物来得有价值,已深藏。
……
结尾落款:陆子锋,1991年3月25日。
收笔,关灯。
还是想想周海两口子的事情吧。
陆子锋原本的打算是,把苏敏买仓库的计划搅黄了,然后去跟粮站站长谈联营的事。
直接出租是违规的,卖掉对粮站也没有好处——毕竟钱要上交财政。
联营是这个时代大多数打擦边球的手段。
当前粮、油依然处于价格双规制的阶段。
计划内的粮、油,需要凭票购买,而计划外的,按市场价出售。
所谓联营,就是由陆子锋用粮站的仓库,帮着卖一些计划外的粮油货物,顺带着也经营一些自己的货,同时向粮站交纳管理费而不是租金。
管理费是切切实实落到粮站的收入,不用上交财政。
至于站长那边,大不了私底下再多给一点。
等经营稳定之后,再以现金流向银行贷一笔款,即可拿下粮站仓库的产权。
东县粮站的仓库是陆子锋预备要拿下的第一个固定资产,不仅是为了给乔玲留一份产业,也是自己尝试开办超市的第一步。
他会借着这家超市,以县联社的货源托底,不断开发新的供货商渠道。
时机和模式成熟之后,就会将超市推向江市主城。
不过苏敏似乎对那个仓库志在必得,甚至走上了正规的内部公示流程。
从立项到评估,再到上面批复下来,大概是两个月的时间。
据宋铮那边打听到的消息,这间三百平的临街仓库,苏敏出价三万五,不包含她私底下可能贿赂粮站站长的钱。
也就是说,陆子锋至少要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赚到五万,才有机会拿下这个仓库。
如果要把超市运营起来,装修、设备、铺货,杂七杂八的十万块钱都打不住。
第二天,陆子锋再次联系了秦德寿。
“真要这么做?”秦德寿还是有些尤豫。
他在江平县辉煌制衣厂干了十年,还是顶的父亲的班,少说也是两代人的守望。
让他另辟蹊径去赚钱,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大哥,时代的浪潮都扑你脸上了,眈误一分钟都是对市场经济的不尊重。再说了,我也没让你辞掉工作,只是用手中的资源赚点外快而已。”
“行,我这边抓紧落实一下,最迟一个星期给你回复。”
“一天。”
“一天哪来得及,起码三天。”
“行吧,你抓紧。”
挂了电话,陆子锋来到乔玲的副食店。
乔玲已经将服装装车,架子什么的也准备好了,就等陆子锋来换班。
迟迟不见陆子锋来,她心里有些慌,生怕昨晚那场“鸿门宴”对他不利。
现在见他四肢健全的走了过来,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怎么才来?顾全呢?你不叫他来帮我推车了?”乔玲抱怨道。
“今天不出摊,守你的副食店吧。”陆子锋说。
“为什么?是不是苏敏两口子威胁你,不让你出摊呀?”乔玲试探着问道。
“放心吧,苏敏那边没什么事。”陆子锋到处扫了几眼,问:“春节的礼盒还有剩吗?”
“有。”乔玲直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包装盒:“这些是多做的礼盒包装,想放什么我帮你装。”
陆子锋在柜台上挑了一瓶“泸州大曲”,两瓶山城可乐,又装了些白糖、食盐什么的。
乔玲一边在礼盒里铺上艾草和金色绸缎,一边问道:“送给苏敏的吗?”
“送她?”陆子锋讪笑一声。
乔玲没有再多问。
如果陆子锋愿意说,他已经说了。
提上礼盒,又到农贸市场切了半斤肚条和一只烤鸭,陆子锋搭上通往市区的客车,于中途的百果村下了车。
然后拐了一里的山路,来到了二伯家。
伯妈正在山坡上割猪草,远远地看见了陆子锋和他手上提的礼盒,声音嘹亮地喊道:“子锋,一个人来呀?”
陆子锋回了一声:“我爸要看修车铺,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