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的是解脱的平静。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年轻魂魄朝陈九河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谢谢。”
二十八缕魂魄,在金光中消散。
星宿引魂阵开始崩解。江底的骸骨一具具沉回淤泥,黑水逐渐褪去,露出下面正常的水色。可就在阵法即将彻底瓦解时,江心最深的那个漩涡突然扩大。
黑水再次涌出,比之前更浓,更暗。
漩涡中心,那条长满人脸的蛇尾完全露了出来。它比陈九河想象的更大,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丈长,鳞片上的人脸还在蠕动,发出细碎的呜咽。
“它要完全出来了。”林初雪的声音发颤。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背后的守棺印烫得像烙铁。他知道,光靠镇星钱已经不够了。这条尾巴被封印七十年,吸收了二十八缕魂魄七十年的怨力,此刻的力量远超想象。
蛇尾突然拍打江面,掀起数米高的浪。浪花里夹杂着黑色的粘液,溅到船舷上,木板立刻腐蚀出坑洞。陈九河拽着林初雪滚进船舱,粘液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在舱壁上烧出青烟。
“用《水葬经》!”林初雪喊。
陈九河摸出怀里的古籍,可书页刚翻开就僵住了——记载镇压相柳残肢的那几页,不知何时变成了空白。不是被撕掉,而是字迹自己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怎么会”林初雪也看见了。
船舱外,蛇尾完全浮出水面。它不像生物,更像某种用无数尸体拼凑成的怪物。每张人脸都在哭,在笑,在嘶吼,声音汇聚成诡异的合唱,震得人耳膜生疼。
陈九河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九婴相柳,本就是怨气的聚合。你镇得住它的形,镇不住它的根。”
根是什么?
是仇恨?是杀戮?是那些被它吞噬的生命的怨念?
陈九河看着蛇尾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突然明白了。这条尾巴之所以能冲破封印,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吸收了足够多的“怨”——那二十八个人的怨,还有这七十年间,这段江域所有溺死者的怨。
要镇住它,光靠法术不够。
得化解那些怨。
陈九河冲出船舱,站在船头。他举起剖尸刀,不是对准蛇尾,而是对准自己的左手腕。
“阿河!你要干什么!”林初雪想拉住他,却被蛇尾掀起的浪推回船舱。
陈九河割开手腕,鲜血涌出。但他没有止血,而是将血滴进江水,同时大声念诵:
“长江之水,载魂载魄。今日陈氏九河,以血为引,请诸君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混着血,在江面上荡开。蛇尾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那些人脸的哭喊也低了些,像是真的在听。
“我知道你们冤,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有未了的心愿,有放不下的人。”陈九河的声音在江风里颤抖,“七十年了,你们的家人也许不在了,你们的房子也许塌了,你们等的船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但长江记得。”
“它记得每一个在它怀里逝去的生命,记得每一滴落进它身体的眼泪。它不会说话,可它用浪涛为你们哭泣,用雾气为你们披纱,用每年的桃花汛,送来对你们的思念。”
蛇尾上的脸,渐渐平静。
“今日,我陈九河,长江捞尸人,陈家第十八代守棺人,在此承诺——”陈九河单膝跪在船头,血顺着船舷流进江水,“我会找到你们的尸骨,妥善安葬。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让世人知道你们不是意外溺亡,而是被害。我会找到你们还有在世的亲人,告诉他们,你们从未忘记。”
“只求诸君,放下怨恨,归去该去之处。”
“长江的归长江,人间的归人间。”
话音落下,江面陷入死寂。
蛇尾停止了蠕动,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释然。一张老人的脸露出笑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家在涪陵石鼓巷第三家”
“我儿子叫王建国”一个中年女人的脸说。
“我想吃娘做的糍粑”一个孩子的脸说。
一张张脸,诉说着最后的牵挂。陈九河一一记下,每记一个名字,就咬破指尖,在船舷上画一道血痕。
当第二十八个名字记完,蛇尾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子堆成的雕塑,在风中渐渐消散。鳞片上的人脸一个个淡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黑水褪尽,江面恢复平静,只有月光照着一圈圈涟漪。
陈九河瘫坐在船头,手腕的伤口已经发白。林初雪冲过来给他包扎,眼泪掉在他手上。
“你疯了失血这么多”
陈九河笑了笑,看向恢复平静的江面:“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承诺。”
林初雪顺着他目光望去,江面上浮起点点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升向天空。那是二十八缕魂魄,终于解脱了七十年的束缚,去往该去的地方。
其中一点荧光飘到船头,绕着陈九河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温润的玉扣——正是民国时期衣扣的样式。
陈九河握紧玉扣,突然感觉背后一疼。他掀开衣服,林初雪倒吸一口凉气——陈九河背上的守棺印,二十八星宿图里,有一颗星的位置,从青色变成了金色。
“这是”林初雪不敢置信。
“陈家守棺人的印记,每超度一个大怨,就会点亮一颗星。”陈九河想起父亲的话,“等二十八颗星全亮,就能打开水府最深处的门,见到当年大禹封镇相柳时留下的‘真相’。”
他望向长江下游,那里是另外八处镇压之地的方向。
“还有八段残肢,”陈九河轻声说,“还有七颗星要亮。”
林初雪握住他的手,活尸脉的青纹与守棺印的金星交相辉映。
江风吹过,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呜咽。那不是怨魂的哭泣,而是长江本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