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区,龙门广场州立公园。
东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把曼哈顿的天际线推远了一些,从公园的草坪上望过去,纽约帝国大厦仿佛化作个灰扑扑的剪影,新世贸中心那幢楼的尖顶戳进云层里,看不清头,河面上有船,慢的是观光船,快的是水上出租,白色的船身从桥底钻过去,往中城的方向开。
陈哲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今天的聚会在公园东侧的一片草坪上,旁边有几张野餐桌,还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划出黑色的线条。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打下来,照在草坪上,把枯黄的草染成一种淡淡的金色。
麦克站在野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人说话。他看见陈哲,举起手挥了挥。
“陈!这边!”
陈哲走过去。麦克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下巴上的褶皱比上次见又深了一点。他拍了拍陈哲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练的。”陈哲说。
麦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追问。
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张野餐桌。
“坐。今天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老面孔。
“好。”
陈哲坐下来,目光扫过那张桌子。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白人有亚裔,大部分是他上次在pier57见过的。提米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台acbookpro,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莱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全民超人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表情有点严肃。
只是他的目光在一处地方迅速凝固下来。
桌子最边上,坐着一个白人男性。二三十岁左右,红脖子,灰色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块老式的钢表。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deaster—。
陈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麦克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哦,你看到了他。那个大胡子,美利坚老红脖子,你认识?”
“不认识。”陈哲说。
麦克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运气不错。那人是做youtube的,脾气不太好。上个月跟一个新人打擂台,输了,面子挂不住,最近一直不怎么说话。”
陈哲没接话。
他有点流汗了,自己一直都是露脸直播,这麦克看起来还真就只是听个八卦。
还好麦克还不知道自己在做youtuber,如果知道了,看到主页里复刻他人生至暗经历的那几句个人介绍,不得把自己细细切成臊子?
陈哲暗下决心,回去之后,就把主页签名改掉。
本从草坪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头发扎了个小揪揪。他走到桌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哲身上。
“来了?”他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聚会开始了。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没有白板,没有短链接设计,没有即兴的技术面试。本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今天没什么正事。”他说,“就是聊聊。最近群里安静了不少,想听听大家最近在忙什么。
“”
提米第一个开口。他合上计算机,往前倾了倾身子:“公司最近在搞微服务重构,天天开会,代码没写几行,ppt倒做了几十页。”
莱拉接了一句:“我们也是。老板看了几篇技术文章,觉得微服务是银弹,非要拆。
我说拆可以,但运维成本你算过吗?他说没事,招人。我问他预算呢?他不说话了。”
几个人笑了。
群昵称叫全民超人的络腮胡男喝了一口啤酒:“你们这还算好的。我们公司上个月裁了一批人,剩下的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星期的班了。”
麦克摇了摇头:“都一样。这行就这样,老板觉得程序员是写代码的机器,插上电就能跑。”
话题渐渐散开,从工作聊到技术,从技术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生活。有人抱怨房租涨了,有人抱怨地铁又晚点了,有人抱怨纽约的冬天越来越冷。陈哲坐在角落里,偶尔接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deaster—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子最边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落在某个人身上,停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停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哲身上。
停了很久。
陈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转头,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苦的,比上次本冲的还苦。
本的目光也落在陈哲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气氛有点微妙。
聚会进行到一半,本站起来,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我去买咖啡,谁要?”
“美式,谢谢。”提米头也没抬。
“我跟上次一样。”莱拉说。
“拿铁。”全民超人举了一下手里的空杯。
本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有人往河边走,有人凑在一起聊技术,有人坐到草坪上晒太阳。
陈哲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哲?”
他转过身。
书虫站在他身后。
那个华人男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重度近视镜,镜片上起了雾,看不清后面的表情,手里拿着一杯冷萃,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站着不动。
“书虫。”陈哲点点头。
书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