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径直走到场院中央的压水井旁,压了几下,接了满满一壶水,微微仰着头,喉结滚动,动作舒展又利落。
喝完水,他拧上壶盖,转身时,目光又一次和祝响然对上了。
这次霍振弦没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多看了两秒,象是认出他是知青点新来的人。
祝响然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霍振弦也点了点头,没说话,拎着水壶,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场院,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祝响然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土黄色的田埂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盖。
他靠着草垛,把剧情慢慢捋顺——霍振弦是村东头霍家的二儿子,上面有个精明利己的大哥霍振国,下面有个被爹娘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弟霍振江。
他是霍家最争气的娃,十五岁入伍,在部队摸爬滚打八年,立过两次三等功,本该有机会留在城里转成志愿兵,却偏偏赶上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大哥娶媳妇掏空了家底,小弟还等着他挣钱盖房娶亲,硬是逼着他递了退伍申请。
回来时,他揣着攒下的全部津贴,原想着能帮衬家里,也给自己谋个安稳营生。
可刚到家就因为没带回来点好东西,就被娘指着鼻子骂“白眼狼”,说他在外头混了几年,翅膀硬了,忘了本,给人赶到老张头旁边的土胚房去住。
更让人心寒的是分家。
当着全村的面,老两口揣着明白装糊涂,半点不提每月按时给家里邮的钱,最后只给了霍振弦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口豁了边的铁锅,还有半袋掺了沙子的玉米面。
霍振弦分到的那点家当,在村里成了好一阵子的笑话,也有人私下里替他抱不平,但毕竟是霍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嘴。
他本人倒没什么表示,沉默地接受了分家结果,自己动手修葺了土房,又从老战友那儿换了些旧砖瓦,勉强把屋顶补得不再漏雨。
【这也太惨了。】000咂舌。
这时,旁边的小道上跑来一个小孩,一下子扑到老张头身上,象个小炮弹一样给人扑一个趔趄。
“哎呦,俺们家狗蛋咋来了?”老张头一只手抱住狗蛋,另一只手柄烟枪举远了点。
“狗蛋不想和村头的小翠一起玩。”狗蛋撅着个嘴,一只手伸到老张头的口袋里去摸,没摸到啥,瘪瘪嘴。
“爷爷,我想吃糖。”
老张头抬头看看祝响然这边,见人家没听这边的话,哈下腰小声跟狗蛋说:
“你这小崽子,咱家上哪儿给你整糖去?”
狗蛋不依,拽着老张头的破棉袄袖子摇晃:“我就要!昨天霍二哥就给我吃糖了,黑黑的,可甜了!”
老张头被他晃得没法,只得压低声音哄:“那是人家给的,乖孙,等秋收分了钱,爷爷给你买冰糖疙瘩,行不?”
狗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真的。”老张头拍着孙子的背。
太阳渐渐爬高,稀薄的暖意被越来越大的北风刮散。
祝响然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刚起身,眼前就一阵发黑,连忙扶住草垛。
【宿主,暖宝宝给你粘贴了。】
【谢谢。】
“后生,撑不住就再坐会儿。”老张头抽了口烟,浑浊的眼睛望过来,“这日子还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祝响然喘了口气,低声道谢,就这时,场院入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一群下工回来歇晌的村民,扛着锄头铁锨,说笑着往村里走。
人群中,祝响然一眼看到了宋清雨——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衣,他身姿依然挺拔,清秀的脸上沾了些泥土,却不掩那份书卷气。
他正侧头和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的青年说话,那青年憨厚地笑着,时不时点头。
是主角攻赵铁柱。
“宋知青,今天你割麦子可真利索!”赵铁柱嗓门洪亮。
宋清雨温和地笑了笑:“比不上你们常年干活的。”他目光扫过场院,看到祝响然时顿了顿,随即走过来。
“祝知青?”宋清雨语气关切,“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祝响然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不太行,明天打算去镇里的医院看看。”
宋清雨被这笑容晃得一愣,虽说他本来就不是直的,但看祝响然这样……
应该是撞号了?
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能这样去揣测人家。
赵铁柱见双方都不说话了,也跟过来,打量祝响然几眼,挠挠头:“你这身板……看谷子还行,等开春下地可就遭罪了,得多吃饭!”
宋清雨轻轻碰了赵铁柱一下,示意他别说得这么直白,又对祝响然道:
“行,明天去看看也成,知青点条件艰苦,大家互相照应,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祝响然刚要应声,人群里就挤出来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爱嚼舌根的王二赖子,他斜睨着祝响然,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拄,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这就是城里来的娇贵知青啊?刚来就享清福,咱们队里的壮劳力哪个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割麦割得腰都直不起来,倒好,有人舒舒服服蹲场院晒太阳。”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村民聊天的声音小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打量。
他越说越起劲。
“亏是从城里来的知青呢,刚来就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王二赖子这样说,不仅是出于嫉妒与偏见,他瞧不惯祝响然是城里来的知青,带着股和村里人格格不入的精致劲儿。
他还打心底里觉得这些知青“娇贵”“吃不了苦”,见祝响然生病就能得到轻活的安排,便觉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