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是土道,赶上雨季,坑坑洼洼地深一脚浅一脚,在这儿待惯了的人,闭着眼睛摸黑都能平稳地过去,但祝响然不一样。
他是城里来的知青,头一次见着这么破旧的村子,这么烂的土道,还是黑天,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慢慢地走着。
若是跟在霍振弦后面也好,脚踩着他踏过的脚印过去,不失为一种方法,但煤油灯太暗,只能照清前面的一点路,两人只能并排走,能找到知青点全凭霍振弦的记忆力。
风不合时宜地呼呼吹,零散的几片枯黄叶子唰唰地响。
也许是灯太暗、天气太冷,两个人并排走路时,骼膊时不时碰到一块儿。
祝响然的骼膊清瘦,隔着洗得发皱的蓝布袄子,带着股藏不住的韧劲。
他馀光瞥见身侧人微僵的肩线,喉结轻轻滚了滚,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霍振弦那边靠了靠,轻轻扯了扯霍振弦的袖口。
“怎么了?怕黑?”
霍振弦的声音很沉,被夜风刮得散了些,听着竟比平日里温和几分。
他提着煤油灯的手往祝响然那边又送了送,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泥泞的土路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还行,就是觉得太安静了,想和你说说话。”
祝响然指尖还勾着他的袖口,粗布的料子磨着指腹,有点糙,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看着霍振弦绷得笔直的侧脸,煤油灯光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都柔和了不少。
“恩。”
象个锯嘴葫芦一样。
“你以前在部队里,也走这么黑的路吗?”
祝响然故意放慢了脚步。
霍振弦脚下顿了顿,没立刻答话。
风卷着落叶簌簌地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又低低地“恩”了一声:
“比这黑的也走过。”
祝响然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香气不要钱一样混着冷气往霍振弦鼻尖飘,他得寸进尺,戳了戳霍振弦的小臂:
“那你怕吗?”
“不怕。”
祝响然恍若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以前走夜路,有那么多队友跟着你一起。”他的手又向下,重新攥住霍振弦的袖口,轻轻扯了扯,问:
“以后走夜路还会有人和你一起吗?”
还会有人和你一起吗?
没等霍振弦回答,祝响然就把攥住袖口的手松开了,还往旁边走一走,笑着说:
“没事,不用回我,我就问问。”
霍振弦那句“不怕”还滞在冷风里,袖口却已骤然一轻。
祝响然松得干脆,退得也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勾着袖子、轻声细语的人只是夜色生出的幻觉。
知青点在村子最西头,霍振弦的土坯房在村子最东头,真走过去,需要二十多分钟。
快到知青点院门口时,就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几点昏黄光亮,隐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霍振弦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怕惊扰了对方。
祝响然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那个被灌得满满当当的保温瓶。
“恩,到了。”他应道,却也没动,只是看着霍振弦。
霍振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飘向知青点虚掩的院门,又很快落回来,干巴巴地说:
“那……你进去吧。明早六点,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我知道,老张头说过。”祝响然点点头,脚底下还是没挪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比刚才走路时更甚。
霍振弦感觉手里的灯把似乎有些发烫,提着灯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灯柄。
“霍二哥。”祝响然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和了些,“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的水。”
“这没什么。”霍振弦摇摇头。
“所以我可以得到一声‘晚安’吗?”祝响然伸出个手指尖,戳了戳霍振弦的胸口,可能怕他误会,又解释道:
“我们家,每天晚上都会和其他的家庭成员说晚安的。”
霍振弦瞟了一眼旁边亮着昏黄的灯的房子。
没人。
“晚安。”他张了张嘴,两个字吐出来,有点干涩,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却出乎意料地清淅。
祝响然眼睛倏地亮了,象是瞬间落入了两颗小星星。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些,往后退了一小步,摆摆手:
“那我进去了,霍二哥,你回去路上小心,晚安。”
“恩。”
祝响然转身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里面透出的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出来一小片,将他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他没有回头,抱着保温瓶很快消失在那片光和声音里。
院门又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霍振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冷风袭来,吹得他手里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缩,险些熄灭,他才恍然回神。
他抬手拢了拢灯罩,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黑也更安静了。
风依旧呼呼地吹,树叶依旧唰唰地响,但他的身边空荡荡的。
骼膊再不会被无意碰到,袖口也再不会被人轻轻勾住或攥紧。
只有手里的煤油灯,照亮脚下一小圈坑洼的路,便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灯杆的手,加快脚步。
土坯房里的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通红的炭,馀温烘着小小的屋子,比外面暖和许多。
霍振弦闩好门,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走到火堆边坐下,拿起火钳拨弄了几下灰烬。
几点火星微弱地迸溅出来,又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