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不隔音,祝响然站在门外阴影里,听得一字不漏,手里端着的搪瓷碗渐渐凉了。
粥汤的热气也散了,在碗沿凝成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还没到旧房子,远远就看见那栋孤零零的新房子黑着灯,象一头沉默的兽蹲在夜色里。
祝响然脚步顿了顿,没往亮灯处去,反而绕着房子走了一圈。
屋门紧闭,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
他正尤豫着要不要靠近些,忽然听见屋子后头传来极轻微的、象是搬动东西的窸窣声。
心下一动,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绕了过去。
阿弦现在在干嘛呢?
是在收拾东西,还是在……
月光照不到的屋后阴影里,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是几个捆扎好的包袱和一口铁锅,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霍振弦。
“你怎么来了?”霍振弦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听说了。”祝响然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然后把人抱紧,像拍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后背。
“不是明天吗?怎么今天就分了?”
霍振弦的身体在祝响然怀里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下巴抵在祝响然的肩上,声音闷闷的:
“早上她去大队里面闹,说我不孝,翅膀硬了,要撇下一大家子自己去享福……大队书记听不下去了,当场拍了板说今天就分,分清楚。”
祝响然没说话,只是拥抱得更紧了些。
霍振弦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框有些红,但嘴角却是扯开了一点笑:
“也好,早分早干净。你看,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锅碗瓢盆,铺盖衣裳……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子。
“大队书记做主分的,我留了点给他们……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祝响然接过布包,又塞回他怀里:“收好,这是你应得的。”
霍振弦捏着布包,环顾了一下这栋还没住过一天的旧房子。
以前他们家住的被拆了大半,只剩的这间小房间,竟成了他最后的家当,又看了看脚下捆好的东西,忽然问:
“你呢?听说……高考要恢复了?”
祝响然点了点头。
“下午孙卫东告诉我了。”
霍振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是好事。你……你脑子好,肯定能考上。”
“阿弦,”祝响然转过头,认真看着他,“要是考上了,你跟不跟我走?”
霍振弦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埋进祝响然的肩窝,蹭了蹭。
“我会收拾房子,会洗衣服做饭,我要是和你去,我也会做点小生意……”
他存的钱,应当正好能赶上开放的风口。
又说:
“响然,我……我没有家了。”
霍振弦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潮气。
祝响然感到肩头那块布料渐渐洇湿,温热的,一点点渗进来。
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抚着霍振弦硬硬的短发茬。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霍振弦才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
月光下,他眼框通红,鼻尖也红,但眼神却象被水洗过一样。
祝响然捧住他的脸,用指腹擦去他脸上没抹净的湿痕。
“瞎说。”祝响然声音很轻。
他朝地上那几个包袱和那口铁锅抬了抬下巴:“锅碗瓢盆,铺盖衣裳,还有你这个人——齐全了。”
又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起过。”
霍振弦怔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他的声音还有点哑,“我怎么可能嫌弃。”
祝响然勾了勾唇角,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亲,“那就好。”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走,先回屋。”
倒是比霍振弦还象这座老房子的主人。
等两人把东西放置好后,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屋子太小,几个包袱和一口铁锅几乎就占去了大半空地,两人站在逼仄的空间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处下脚。
“先将就一晚。”祝响然铺好床,转过身,见霍振弦还杵在原地,便走过来拉他,说:
“坐,走了那么远又收拾那么多东西,不累?”
做足了主人姿态。
霍振弦被他一拉,顺势在床沿坐下,旧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他倒是拘谨了,低头盯着鞋面,象是第一次见面,就被主人邀请回家做客的客人。
祝响然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转身去摸了摸那口铁锅,又掂了掂旁边的米袋子。
霍振弦说拿是真拿,听000说,只给他娘家留了口用了好久的锅。
我们家阿弦真棒。
祝响然在心里称赞。
“还好,最起码有了象样的铁锅,明早我去队里的磨坊磨点面,再扒拉两棵白菜,凑活做顿热乎的。”
霍振弦嗯了一声,指尖抠着裤缝,没抬头。
祝响然也不催他,脱了外套铺在床尾,又去掰了两个玉米棒子,在灶膛里拢了点火星,慢悠悠烤着。
火苗子舔着玉米粒,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黄的光映得他侧脸柔和。
“想什么呢?”他忽然开口。
霍振弦抬眼,正撞上祝响然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盛着月光似的温柔,烫得他心口一颤。
“没……没什么。”他别过脸,“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