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饭吃到最后,花厅里的气氛终于从“沉念哭成一团”变成了“沉念埋头扒饭”。
她大概是把十八年的委屈全哭干净了,此刻正红着鼻头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糖醋排骨,啃得连骨头上的脆骨都没放过。
哥坐在她旁边,看见她伸筷子去夹第四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公喝到第三碗酒被外婆没收了酒碗,正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排兵布阵图,外公画两笔,外婆看一眼,指出哪一处的伏兵漏了,外公讪讪地擦掉重画。
爹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看爹娘拌嘴,表情惬意得象一只趴在暖炉边的老猫。娘在给我剥螃蟹。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爹。”
“恩?”爹的茶还端在嘴边。“我今天在正厅里,看见你的笏板了。”
爹端着茶盏的手很稳,眼神也没变,但旁边正在剥螃蟹的娘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她把一只剥好的蟹腿放到我碗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剥。
“你的笏板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那头是尖的。”我看着爹,“别人的笏板都是圆的,就你的磨得跟把匕首似的。”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
外公蘸着酒画图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了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三分看好戏的兴奋、三分“你小子还没改”的嫌弃,还有四分藏不住的心虚。
我注意到了那份心虚,目光在外公和爹之间转了一圈。
哥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碗里的饭,但嘴角在抽搐。
爹把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娘替他说了。
“因为你爹在朝堂上,动不动就跟人打起来。”娘的语气平淡,象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气得。”
“……”
“他当年从武将转文官,脾气转不过来。朝堂上有人参他,他就跟人对骂。骂不过瘾就动手。”
娘拿起第二只螃蟹,熟练地拧掉蟹腿,头也没抬,“但是进宫不能带武器,佩剑要解在宫门口。你爹没办法,就把笏板磨尖了。气极了就捅。”
“捅?”
“捅屁股。”娘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着,“笏板尖的那头,照着参他的人屁股上捅。不捅出血,但保准疼得那人第二天坐不了凳子。”
我转过头,看着爹。爹正低头喝茶,耳尖红得象煮熟的虾。他假装没看见我的目光,把茶盏端得纹丝不动,但那茶盏里的茶水在微微晃荡。
“爹。”我盯着他,“你真捅过?”
“……嗯。”
“捅过几个?”
爹沉默了一息,象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择。然后他放下茶盏,用一种交代重大问题的语气说:“这些年加起来,大概……十来个。”
“十来个?”
“最狠的一次,”娘在旁边补充,“他把御史大夫捅得三天没上朝。皇上在朝上问:王爱卿怎么了?没人敢答。最后还是你爹自己出列,说——臣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皇上信了?”
“皇上看了一眼你爹手里的笏板,”娘微微一笑,“然后把话题转走了。”
我愣了片刻,然后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画面过于清淅,象是有人直接塞进脑子里的——御书房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我那斯斯文文的丞相爹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溜尖的笏板,朝对面参他的御史大夫身后猛捅一下。
御史大夫捂着屁股跳起来,脸憋得发紫又不敢在御前叫出声。
满朝文武全低着头,肩膀此起彼伏地抖。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假装在看奏折。
“爹,”我真心实意地问,“这些年你就没被人发现过?”
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把十来个都捅成?”
外公在旁边拍着桌子笑出了声。那笑声震得碗筷都在抖:“他捅人不捅出血,专捅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疼是真疼,伤是一点都不伤,御医都验不出来。那几个老东西告了好几次状,每次查完都没证据。最气的是他捅完还拿笏板给人行个礼,说——王大人您没事吧?”
娘在旁边剥完第二只螃蟹,把满蟹黄推到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爹这个人呢,看着斯文,骨子里还是当年封狼居胥那个脾气。只不过当年是在战场上砍人,现在是在朝堂上捅人。换个方式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爹。爹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在阵前扔了狼牙棒冲过去认爹的时候,他哭得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他是个柔弱的老父亲。
现在知道他封狼居胥的事,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现在知道他用笏板捅人屁股,我觉得自己被骗得更彻底了。
“爹。”我说。
“恩。”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在朝堂上捅人屁股的?”
爹端起茶盏,神情自若。“该哭的时候哭,该捅的时候捅。这是基本功。”
外公在旁边又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外婆面无表情地拍掉他手背上溅到的酒滴,嘴角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笑纹。哥终于没忍住,把脸埋在碗后面笑出了声。
沉念叼着筷子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连排骨都忘了啃。
我把娘剥好的蟹黄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离谱。
武力值最高的娘是个看着弱柳扶风的贵妇人,哭起来最好看的爹是个拿笏板捅人的狠人,外公开国大将见外婆就怂,外婆一锤破城却喜欢逗画眉。
再加之一个当惯了悍匪的我,和一个连假摔都摔不明白的假千金。
我咽下蟹黄,端起茶盏,拿茶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