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在美术学院,写生教室——
雨下得很大。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无数道细碎的抓痕,隔着玻璃缠在窗棂上,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陈墨站在画架前,眼镜片蒙着一层湿热的雾气,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偏执。
他手里握着画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别动,苏眠。”他声音干涩,“就快好了。”
苏眠坐在模特台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衣,领口松敞着几分。
她的脖颈间,落着一只蝴蝶的印记。
不是寻常颜料勾勒而成。
是带着尖锐痛感的痕迹,浅浅的红痕顺着锁骨缓缓蔓延,晕开在素白衣料上,象一朵悄然绽开的、带着凄楚的花。
“陈老师,”苏眠的声音很轻,软得象在哄一个陷入执念的孩子,“你答应过我的,结束之后,就让我走。”
陈墨没有回答。
他已经彻底陷进了偏执的疯魔里。
或者说,他一直在追求一种所谓“超越凡俗的极致艺术”。他偏执地认定,世间最纯粹、最动人的色彩,从来不是矿物研磨的颜料,也不是人工合成的染料,而是鲜活生命里,最炽热滚烫的温度与痕迹。
“你看。”陈墨指着面前的画布,声音嘶哑又狂热,“这只蝴蝶,是活的,它在跟着呼吸颤动。”
画布上的苏眠,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剩一片空洞的温顺。那是长期被精神裹挟、被执念禁锢后,麻木的顺从,是早已被磨掉棱角的沉沦。
“我要把你永远留下来,苏眠。”陈墨攥紧手里的利刃,刃口还沾着淡淡的红,“你会成为永远不会腐朽的杰作。”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画箱,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学生稚气。
是两年前的林栩。
“陈老师,您要的赭石色我给您拿来了……”
林栩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模特台上脸色苍白的苏眠,看见了她脖颈间刺眼的红痕,看见了陈墨手里那道泛着冷光的利刃。
“出去!”陈墨骤然厉声嘶吼,神色癫狂。
林栩没有退后半步。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画箱,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目光死死锁定在陈墨身上,没有丝毫闪躲。
“她在受苦。”林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艺术!是至高的艺术!”陈墨猛地将画笔摔在地上,颜料四溅,状若疯癫,“你懂什么!这是足以传世的行为艺术!”
“这是伤害,是牢笼。”
林栩毫不尤豫地扑了上去。
两个男人在散落着颜料与画具的地板上扭打在一起,混乱不堪。
陈墨年纪稍长,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死死掐住林栩的脖颈,指尖用力到泛白。
“你毁了我的作品,你毁了我的一切……”
苏眠缓缓从模特台上起身,弯腰抓起了地上那柄掉落的利刃。
她没有把刀尖对准陈墨。
而是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脖颈间,对准了那道蝴蝶状的红痕。
“别再过来了。”她望着林栩,眼框泛红,泪水混着脖颈间的浅红缓缓滑落,“不然,我就彻底毁了它。”
林栩瞬间僵住,停下了所有动作。
就在这一秒的迟疑间,苏眠的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沉睡了太久、被压抑到极致的自我,终于冲破迷雾,迸发出决绝的光亮。
陈墨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
嗖!
一道冷光骤然闪过。陈墨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身体缓缓倒了下去。他的胸口,没入一支断裂的画笔,笔杆深深刺入,只留一小截笔毛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苏眠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断掉的笔杆,指尖沾着淡淡的红。
是她动手的。
不是为了救下林栩,只是因为她受够了被人掌控、被人当作作品禁锢,她再也不想做任人摆布的画中人。
林栩躺在地板上,视线渐渐模糊,只能模糊望着天花板。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苏眠走到画架前,拿起那把沾着红痕的利刃,一刀又一刀,划破了陈墨画的那幅《血蝴蝶》。
“我不做你的画。”她对着倒地的陈墨,声音轻却决绝,“也不做任何人的画。”
而后,她缓缓转身,低头看着满脸狼狈、意识涣散的林栩,眼底空洞得象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你,也别想困住我。”
这是林栩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林栩猛地从画架前惊醒,额头布满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眼那片空洞的幽暗处,正缓缓渗出细碎的蓝色粉末,落在手背上,转瞬微凉。
“终于,想起来了?”
苏眠就坐在他身旁,指尖把玩着一支断裂的画笔——和两年前那一支,一模一样。
“陈墨……是你杀的。”林栩喘息着,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疲惫与绝望。
“是我们一起,犯下的罪恶。”苏眠轻轻摇头,冰凉的指尖抚过林栩脸上浅浅的伤疤,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天晚上,你流了很多血,那股滚烫的气息,彻底唤醒了我。”
她慢慢凑近林栩的耳畔,声音轻得象鬼魅,一字一句,钻进他的心底。
“所以你看,林栩,明明是你,亲手柄我拖进了这片没有尽头的地狱。”
林栩绝望地闭上双眼。
他终于彻底记起了一切。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从来不是他的救赎,而是他沦为共犯的开始。
而如今,所有的因果,都到了报应循环的时刻。
寂静的画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