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的最后一个问题,象一颗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关于工程程序的质疑都更加致命。它直指项目的终极目标——共同富裕。
如果产业发展最终只是让少数人或外部资本获利,那整个项目就失去了其根本意义。
陈大山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涉及到复杂的政商关系和利益分配,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与资本勾结,出卖群众利益”的大帽子。
周晨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转身对院子里的张德贵说:“德贵叔,麻烦您个事,走了半天,领导们都渴了,去你家休息会儿怎么样?。”
“当然好了,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张德贵高声应着,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跑。
周晨这才回头对陆正阳说:“陆县长,这个问题,光靠说恐怕说不清楚。不如我们去村民家里,喝口水,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陆正阳不置可否,跟着周晨走进了张德贵的家。
房子还是普通的农家院,但收拾得很利索。
张德贵的老婆热情地端出几个大碗,里面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清澈甘甜。
众人接过水,一饮而尽,一路上的燥热和疲惫都消解了不少。
周晨端着那碗水,没有喝,而是平平地举在胸前,水面在碗里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溢出来。
“陆县长,我们农村人有句话,叫‘一碗水端平’。”
他看着碗里的水,缓缓开口。
“修路,是把这碗水端起来的基础。路不通,水再好也送不出去。但怎么分这碗水,才是我们卧龙乡产业模式的内核。”
他放下水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档。
赵小军看到这份文档,眼角抽了抽。
他严重怀疑周乡长的公文包是个四次元口袋,什么东西都能从里面掏出来。
“这是我们卧龙乡上河村‘土地股份专业合作社’的章程草案,还有我们和仁心堂药业签订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初稿。”
周晨将文档递给陆正忠。
“按照我们的设计,村民以土地入股,成立合作社。这个合作社,才是黄精产业的真正‘庄家’。仁心堂药业,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或者说,是我们的第一大客户。”
陆正阳接过文档,快速翻阅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那些关键条款上不断停留。
“没错。”周晨解释道,“村民的土地流转给合作社,每年可以拿到一笔保底的租金,这个租金只涨不跌。等到黄精产生收益后,合作社刨去成本和公积金,剩馀利润的70,将按照村民入股的土地面积,进行二次分红。”
“合作社拥有‘青云黄精’这个地理标志品牌的独家所有权和使用权。仁心堂药业拥有优先采购权,但采购价格,必须高于当年全国黄精市场均价的15。”
“仁心堂提供技术指导、优良种苗和部分无息贷款。作为回报,合作社保证其前五年百分之六十的产量供应。五年后,合作社可以面向全国,公开竞价销售。”
一条条,一款款。
陆正阳看得越心惊。
这份协议,完全颠复了他对传统“公司+农户”模式的认知。
在周晨设计的这个模型里,村民和他们组成的合作社,才是绝对的主导方。
他们掌握了最内核的生产资料(土地)和品牌(青云黄精),仁心堂药业更象是一个被深度绑定的技术支持方和采购商。
这哪里是“引狼入室”?这分明是“筑巢引凤”,而且还在鸟巢门口立下了一大堆规矩,逼着凤凰必须按主人的规矩下蛋!
“这个模式,仁心堂会同意?”陆正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这些条款对资方来说,过于苛刻了。
周晨笑了。
“他们会的。因为我们给他们的是别处给不了的东西。”
“第一,是品质。我们有沉林教授团队的技术支持,我们的黄精品质,未来会是全国顶尖的。”
“第二,是规模。青云县数十万亩的宜种山地,可以为他们提供稳定且庞大的原料来源,这是任何一个零散产区都无法比拟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干净’。我们的项目,有县委县政府背书,有市里试点项目的光环,未来还可能有省里的政策扶持。和我们合作,他们能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政策风险和公关危机。值,远比那15的溢价要高得多。”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陆正阳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协议,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盼的张德贵,再想想门外那面贴满帐单的墙,以及那条泾渭分明的柏油路和泥泞路。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拼接了起来。
一个宏大、精密,且逻辑自洽的改革蓝图,清淅地展现在他面前。
从基础建设,到基层治理,再到产业分配。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这个叫周晨的年轻人,他思考的根本不是一个村、一个乡的脱贫问题。
他是在构建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足以写进中央党校教材的“共同富裕”县域模型!
陆正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震惊和疑虑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周晨面前,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
“周晨同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你那份几十页的报告,写得太谦虚了。它根本没有完全展现出你们工作的价值。”
他紧紧握住周晨的手。
“卧龙乡的经验,不是一个简单的试点。它是一本教科书,一本我们整个青云县所有干部,都必须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学习的教科书!”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