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挂断李建国的电话,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他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车窗外县城的灯火如流萤般向后掠去,却没能在他眼中留下半分光彩。
张建社。
这个名字象一枚小石子,投入了他原本以为已经平息的心湖。
周晨对这位副县长印象不深,只记得在几次全县大会上,他总是坐在主席台的角落,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发言四平八稳,从不得罪人,也从不显山露水。
这种人,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就是把本事都藏在了笑脸之下。
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卧龙乡的旅游开发,确实是张建社分管的文教卫线条下的业务。
过去几年,县里也零零星星投了些钱,搞了几个农家乐项目,最后都因为缺乏特色和持续规划,不了了之。
如今卧龙乡的产业园异军突起,尤其是那份方案里描绘的“工业化、景观化”的现代农业园区,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文旅属性。
这等于是在张建社的地盘上,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块更肥沃、更诱人的新大陆,而开荒的却不是他的人。
“动了别人的奶酪啊……”周晨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知道,王海波和陆正阳把他推到这个位置,是拿他当开路的先锋,当破局的尖刀。
但刀太快,不仅会伤到敌人,也会让手握刀柄的人感到不安,更会让旁观者感到威胁。
回到卧龙乡政府,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乡政府的小楼里,只有乡党委书记陈大山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晨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敲响了陈大山的门。
“书记,还没休息?”
陈大山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档,见周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这个大忙人,不是应该在县里庆功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周晨自己倒了杯水,一屁股坐下,把成立示范区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陈大山听完,缓缓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办公室主任,享受副县级管理权限……”陈大山把擦得锃亮的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通过镜片看着周晨,“小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周晨答道。
“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陈大山摇了摇头,“在咱们这儿,这意味着你半只脚,已经踩在了县领导的门坎上。很多人,在乡镇干一辈子,连门坎的边儿都摸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漆黑的院子。
“你年轻,有能力,有冲劲,现在又有县里两位主官同时给你背书,这是你的优势。但这也是你的劣势。”
陈大山转过身,表情严肃:“你这把火烧得太旺了,把卧龙乡这块地烤得滚烫,把一些人的眼睛都给灼痛了。有的人,他自己没本事占块好地,但他也见不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种出金疙瘩。尤其是,你这块地,名义上还在他的菜园子旁边。”
周晨心中一动,陈大山虽然身在乡里,但对县里的门道看得比谁都清楚。
“您是说张建社副县长?”周晨干脆挑明了。
陈大山并不意外周晨知道这个名字,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声道:“张建社这个人,在县里干了快三十年,从科员到副县长,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他最擅长的不是干事,而是‘议事’和‘搅事’。他不会明着反对你,那会得罪王书记和陆县长。他会用规矩、用程序、用惯例来给你下套。”
陈大山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
两天后,一份由县政府办公室下发的会议通知,送到了周晨的案头。
会议内容是:关于召开“全县开发区(示范区)建设标准化管理工作研讨会”。
主持人,赫然是副县长张建社。
参会人员,除了几个相关局委的负责人,还有周晨这个“卧龙改革发展示范区办公室主任”。
周晨拿着那份通知,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研讨会,这是一场鸿门宴。
张建社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个“不合规矩”的示范区,套上一个“合规矩”的笼头。
会议在县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召开。
张建社满面春风,一开场就高度肯定了卧龙乡的工作,把周晨夸成了一朵花,赞扬他是全县年轻干部的楷模。
气氛烘托到顶点,张建社话锋一转。
“但是呢,同志们,”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成绩要肯定,规矩也要讲。我们青云县不能搞特殊化。这个示范区,既然带了‘区’字,就要有‘区’的规矩。据我了解,我们兄弟县市,类似这种副县级的示范区,为了确保工作的稳妥和领导的延续性,通常都是由一位经验丰富、能够统揽全局的县级领导来兼任一把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周晨身上,笑容可鞠。
“周晨同志年轻有为,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但示范区工作,千头万绪,不仅要埋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我个人提议,为了更好地帮助周晨同志成长,也为了让示范区的规格名副其实,可以由我来兼任这个示范区的主任。周晨同志嘛,就担任常务副主任,具体负责日常工作。这样既能锻炼年轻干部,又能保证项目在县委县政府的统一领导下,稳步推进。大家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晨身上。
张建社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他把夺权说成了“帮助”,把摘桃子说成了“培养”,还给自己戴上了一顶“讲规矩、顾大局”的高帽子。
如果周晨同意,那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转眼就成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