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彪做了噩梦之后,就跑到了外省,不是出差,是逃跑。当天晚上,他睡在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床垫是从欧洲进口的,枕头是鹅绒的,窗帘是电动遮光的。他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周围是烧焦的房屋、倒塌的院墙、散落的农具。灰白色的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睁开眼。凌晨三点,冷汗湿透了枕巾。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另一家酒店,结果还是一样。
他坐飞机去了一千公里外的滨海市,住进了海景房,落地窗外就是大海。梦里,他被拖进了海里,无数的水草缠住他的手脚,把他往深水区拽。
钱德彪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不是公司的问题,不是城市的问题,是他的问题。那个不知名东西认准了他,躲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苍梧山,山上有座大庙,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佛门道场,据说香火鼎盛,菩萨灵验。
平日里的香客就络绎不绝,逢年过节更是人山人海。钱德彪不是狠信佛的人,以前路过庙门都不进去,除非去拜财神,现在他信了。
迈巴赫停在寺庙门外的停车场。钱德彪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山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大觉禅寺”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卖香的、卖花的、卖素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穿过人群,走进山门。
大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金碧辉煌,僧人们穿着黄色的袈裟,在蒲团间穿行。
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请问是烧香还是还愿?”
钱德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我要见方丈。
知客僧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领着他穿过了三重院落。
方丈的禅房在寺庙最后面,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方丈法号慧明,七十多岁,须眉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盘腿坐在禅床上。他睁开眼,目光浑浊,看不透深浅。
“施主,请坐。”
钱德彪没有坐,他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方丈,我要捐五百万。”
慧明方丈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停了几秒,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抽屉里。“施主所求何事?”
“我撞邪了。”
钱德彪的声音有些发紧:“每天晚上做噩梦,换了几个城市都没用。我要一件真正的开光佛器,能镇邪的那种。”
慧明方丈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佛台前,从大日如来像前取下了一串佛珠。佛珠是深褐色的,每一颗都有拇指大,表面包浆温润,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串佛珠,在大日如来佛台前供奉了三十余年。每日早晚课,僧众诵经念佛,香火缭绕,受了几千万人的朝拜。
前年又请了九位高僧连续七七四十九日开光加持。”
他把佛珠递给钱德彪,“施主,此珠虽不敢说万邪不侵,但寻常鬼祟,不敢近身。”
钱德彪双手接过佛珠,攥在手心,感觉沉甸甸的,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把佛珠套在手腕上,又犹豫了一下,“方丈,我想在寺里住一段日子。吃斋念佛,清清心。”
慧明方丈点了点头,喊来知客僧,安排了一间客房。
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
钱德彪把佛珠放在枕头下,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佛号。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站在大觉禅寺的山门外,不是白天的样子,是夜里的样子。
月光惨白,山门上的匾额裂了一道缝,门楣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红光。他推开门,走进去。大殿里的佛像变了,不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而是一张张扭曲的、狰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的脸。
香炉里的香灰是黑色的,冒着青烟,烟是腥的。
他一连做了七八个梦,一个接一个,像连环套。每次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第二天清晨,他被晨钟声惊醒。浑身湿透,枕头和床单都湿了。
隔壁房间传来僧人们早课诵经的声音,木鱼声笃笃笃,像在敲他的脑壳。他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枕头下面的佛珠,佛珠还在,没有变色,没有裂开,什么用都没有。
他冲出客房,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带我去见方丈!快!”
小沙弥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钵盂差点掉地上,领着他一路小跑到方丈的禅房。慧明方丈正在用早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钱德彪推门进去,脸色煞白,眼眶发黑,嘴唇发紫,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方丈,没用!那佛珠没用!我昨晚又做噩梦了,一连七八个,梦中梦,醒不过来!”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佛珠,“你看,这东西根本不灵!”
慧明方丈放下筷子,盯着钱德彪的脸看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看来施主招惹的东西,非比寻常。”
他沉吟片刻,“既是如此,寻常法物怕是无用了。老衲明日召集寺中高僧,为施主做一场消灾延寿法会。”
钱德彪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多少钱?”
“佛渡有缘人”慧明方丈伸出五根手指。
钱德彪咬了咬牙:“五百万,我给。”
第二天,大雄宝殿。
几十位年长的老僧身着金红色袈裟,分坐在大殿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经案,案上摆着木鱼、引磬、铃铎、经卷。
殿中央空出一片圆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