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说要给你熬汤补身体。他前阵子带队修水渠,腰扭了,还硬撑着进山。我拦不住他,只能往他背包里塞了两个窝头,叮嘱他早点回来。你趴在窗台上,对着他的背影喊‘爹,打大的’,他回头挥挥手,阳光照在他的脊梁上,像座山。
小慎,你的世界该是彩色的。娘把从南京带来的水彩笔给你找出来了,虽然只剩三支颜色,你却在地上画了满院子的太阳,红的黄的蓝的,说‘一个给娘,一个给爹,一个给青山村’。你爹用铁锹把那些画圈起来,说‘这是咱娃的作品,谁也不能踩’。
夜深了,你爹还没回来,我把你的虎头鞋摆在床头,鞋尖对着门口,这样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你爹补写:爹回来了,打到野兔了,给慎儿留着腿)”
信里夹着半片野兔的骨头,被打磨得光溜溜的,是父亲的手艺。他把骨头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野兔汤的香味,混着母亲的肥皂香和父亲的汗味,那是家的味道。
第三封:亲爱的徐慎,三岁喽(1972年)
第三封信的信纸是用《人民日报》的边角糊的,背面还能看见“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徐慎认得,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把旧报纸攒起来,糊成信封或笔记本,说“物尽其用”。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我身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口水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你爹在隔壁屋开党员会,讨论村里的事,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大概是觉得吵了。
你三岁了,会自己穿鞋了,虽然总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还得意地举着脚丫给我们看。昨天你看见王大爷挑水,非要帮忙,结果把水桶摔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身泥,却叉着腰说‘我长大了,能干活了’。你爹把你扛在肩上,说‘咱慎儿是男子汉了’,扛着你绕村子走了一圈,像是在宣告什么大事。
你最近总爱往知青点跑,看我给村里的娃上课。我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你在旁边跟着念‘床前光光光’,把孩子们都逗笑了。下课后你拿着粉笔头,在黑板上画小鸭子,歪歪扭扭的,却非要我夸你。我把你的画用红笔圈起来,说‘比娘画的好’,你居然害羞了,把头埋在我衣襟里。
你爹最近总被你‘教育’。他抽烟时,你会抢过烟袋锅扔在地上,说‘娘说抽烟不好’;他跟人吵架时,你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说‘爹,回家吃红薯’。有次他去公社开会,你非要跟着,坐在他旁边,居然安安静静听了两个小时,散会时还跟书记说‘我爹说得对’,把书记逗得直笑,说‘徐村长,你家有个小参谋啊’。
前几天我整理行李,翻出我带下乡的《唐诗三百首》,你抢过去啃,把书角咬得都是牙印。我没怪你,只是抱着你教你念‘春眠不觉晓’,你跟着念‘春眠觉觉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你脸上,睫毛像小扇子,我突然觉得,当年离开南京虽然苦,却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你,比如这个家。
你爹说要给村里盖所新学校,让我当校长。他说‘咱青山村不能总这么穷,得让娃们多认字’。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趴在他膝盖上,说‘爹,我也要认字,给娘读诗’。
夜深了,你爹的会散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你掖了掖被角,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会表达,可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比这青山还重。
小探险家,人生不是比赛,不用急着长大。你慢慢走,慢慢看,娘教你念诗,爹教你种地,咱们一家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你爹画了个大拇指,说‘咱娃最棒’)”
信里夹着张用红笔圈起来的小鸭子,是他以前黑板画过的,是母亲的笔迹。徐慎想起那所学校,如今还在,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他以前也在学校里读完了小学,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像母亲信里说的那样,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第四封:亲爱的徐慎,四岁了(1973年)
第四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为什么天是蓝的?”。徐慎笑了,四岁那年他确实像个“问题机”,追着母亲问东问西,把她带来的《十万个为什么》都翻烂了。
你今天问了我五十六个问题,从‘为什么星星会眨眼’到‘为什么爹能当村长’,最后一个问题是‘娘,你会永远陪着我吗’。我正在给你缝新衣服,针扎在手指上,血珠滴在蓝布上,像朵小小的蓝花。
你爹在旁边编竹筐,听见这话,把竹条一扔,把你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你娘会永远陪着你,爹也会’。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说‘那我也要永远陪着爹娘’。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你爹说‘哭啥,咱一家人,肯定能永远在一块儿’。
你最近迷上了我带来的那本《昆虫记》,总蹲在菜地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你说‘蚂蚁也在挣工分吗’,把你爹逗得直笑,说‘对,它们也在为家里干活’。你居然信了,每天早上都抓把小米撒在蚂蚁洞口,说‘给它们发口粮’。
村里的水渠快修好了,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半夜才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总不忘先去你床边看一眼。昨天他太累了,趴在你床边就睡着了,你居然学着我的样子,拿件小棉袄给他盖上,还踮着脚给他捶背。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我的慎儿真的长大了。
南京的外婆寄来一包水果糖,说是给你的。你偷偷藏了两颗,一颗塞给王奶奶,说‘奶奶牙不好,含着甜’;一颗塞给李大叔家的傻儿子,说‘哥哥吃了糖,就不傻了’。你爹说‘咱慎儿有仁心,将来能成大事’,他说得对,善良比什么都重要。
我教你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居然真的把掉在地上的饭粒都捡起来吃了,说‘不能浪费,这是爹他们种出来的’。你爹看着你,眼圈红了,他说青山村的娃,就该懂得珍惜。
灯油快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