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李默怎么会来。
他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
他的室友不知道,他妈妈不知道,林薇薇知道,但林薇薇不会打电话给李默,她甚至不知道李默是谁。
否则,她怕又是另外一幅嘴脸了。
他想不通,但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他在”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空旷的、没有人的荒野里走了很久,突然远远地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一定能给他指路,不一定能带他走出荒野,但它在那里,亮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在荒野里独自走夜路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没人来找他的、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
余志东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出声。
李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不到三十厘米。在审讯室惨白的日光灯下,他们的脸看起来很像。
眉骨,眼睛,鼻梁的线条,连抿嘴时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都像。像到那个年轻警察都忍不住看了两眼,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受伤了?”李默看着他手上的伤口。
“没事。”余志东把手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被李默认著的手握住,翻了面看了一下。指节上的皮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牵动的时候会崩开,会疼。
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个川字跟他平时皱眉头的时候不一样,平时他皱眉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事情没有按他想的来。
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是钱能解决的,解决不了,那就得靠权利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皱眉是因为心疼。
“谁打的?”
“我自己碰的。”余志东把手抽回来了,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敢放在桌面上。
李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对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说:“去办手续。”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圆脸警察刚才出去了,这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着热气。
看到审讯室里多了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余志东,嘴里的热气吹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李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圆脸警察。
圆脸警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吓得脸色发白的变,是一种从“公事公办”变成“这事我得小心处理”的变。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杯盖,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着李默,等他说话。
“我儿子。”
圆脸警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李先生,您好!”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得罪不起。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多强硬,不是因为他身后跟着的穿西装拿公文包的年轻人,是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局长亲自舔著脸跟在身后。
能让公安分局的局长讨好的人,他得罪不起。
他也庆幸公事公办,没有像什么小说反派一样得罪这位少爷。
不然今天他这身警服就得脱了。
穿西装的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几页纸,走到审讯室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把纸翻了一遍,然后走到圆脸警察面前递过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余志东一眼,看了李默一眼,低头签字。
“可以了。”他咳嗽一声,“手续办完了,人先带回去。后续的事情等通知。”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余志东面前。
“走。”
一个字。那一个字里没有商量,没有解释,没有“我想跟你谈谈”的铺垫。就是一个命令,一个父亲对儿子下的命令。
余志东抬起头看着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通了。
他的手撑著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李默,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甜味,但还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跟着李默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透明的、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的隧道。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垂著头的、跟在什么人后面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知道有人在前面带路的影子。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前面,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又像是在用脚步告诉他,跟着我走,不会走错,不会走丢,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十一月的魔都已经很冷了,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穿过马路,穿过人行道,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棵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光秃秃的、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像一个没人管的、没人疼的、没人在乎它冷不冷的梧桐树。
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余志东打了个哆嗦。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出来的时候没拿外套。
李默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