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撤出安市前线第二日。
辽东荒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在冻土上缓缓移动。
黑色重甲沾满冻土碎屑和干涸血痂,从安市城下一路穿到现在,连扣带都没解过。冷硬的甲片随着马步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马周骑着青骢马,从侧面顶风凑近,手里攥著一份刚整理完的总账,纸张边缘冻得发脆。
“大总管,安市城下半月攻坚的完整伤亡与消耗汇总,全在这儿了。“马周把账册递过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李逸一把抽过账册,单手在马背上展开。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纸面上。
账册第一页,朱砂笔写下的数字触目惊心:唐军安市城下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致残一千六百余人,轻伤者过半。
第二页:攻城云梯损毁四百三十架,冲车十二辆全毁,六座投石车有四座严重损坏,火油罐耗去两千余枚,箭矢超过十五万支。
第三页:粮草消耗速度是正常行军的三倍,攻城部队体力透支,还需额外肉食与汤药补给。
李逸逐行看完。
拇指死死按在“阵亡三千二百一十七“那个数字上,把纸面压出一道白印。
马周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总管,这些人里有四百多个,是第一次攻城时,跟着您先登的老卒。
李逸没回话。
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他面无表情地折起账册,拉开领口甲叶,塞进贴身内侧。
那里,还叠著杨万春射上城头的那封白布信。
两张纸,隔着一层单衣,紧紧贴著胸口。一张是敌人的挑衅,一张是自己人的命。
行军间隙,周遭只剩车辙碾压冻土的吱呀声。
李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复盘起安市城下的每一次攻势。
第一次试攻,云梯刚搭上城垛,铁钩还没咬死,马面箭楼的交叉射界已经把最前面的先登卒射成了刺猬。尸体像破麻袋一样砸进护城壕。
第二次改用夜袭。薛仁贵带着十几个精锐潜到城根,刚摸到墙砖,就被埋在暗处的响铃绳暴露位置。三架床弩齐射,手臂粗的弩箭当场折了五个人,连全尸都没留下。
第三次,他亲自指挥,以残破云梯引燃城门角楼,试图烧开一条路。结果杨万春两刻钟内就扑灭火头,甚至把烧焦的云梯拖进城门洞,直接当成防冲撞的路障。
每一次,李逸都觉得自己的刀快砍到城墙了。
可每一次,城墙纹丝不动,反而被大唐士卒的尸骨垫得更高。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死死攥紧横刀刀柄。
他想到了攻辽东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第一个登上城墙,禹王槊横扫,砸碎了一排守军。后续陌刀队顺着缺口跟上,城头被撕开一道口子,守军士气瞬间崩溃。那座城,就这么破了。
可安市城不一样。
安市城的城墙比辽东城厚了整整一丈,护城河宽了一倍。杨万春的兵力轮替精密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他就算登上去,砍倒前排十个人,后排十个人立刻补上,间隔绝不会超过三个呼吸。
前方一阵马蹄声传来,苏定方从队列最前方策马折回。
“大总管,前方五里无敌情,斥候已经散出去十里。“苏定方抱拳汇报。
李逸叫住他,目光落在远处枯草上,忽然问:“苏定方,你觉得安市城的城防,和辽东城差在哪?“
苏定方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皱眉想了片刻。
再开口时,回答极其精准。
“辽东城的守军是在被动挨打,杨万春的守军是在主动绞杀。“苏定方语气冷静,“辽东城丢了城墙就丢了魂,安市城丢了城墙,后面还有复道、瓮城、二次封堵。它根本不是一道墙,是一层一层的铁壳。“
李逸听完,沉默了十几息。
他策马走到队列外侧,独自拉开了与大队的距离。
马背上,李逸抬起右手,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安市城的俯视图,已经在他脑子里刻得烂熟。城墙、马面、箭楼、护城河、城门洞、复道、瓮城他一处处回忆杨万春的布防逻辑,试图从这些线条里找出一个漏洞。
但每一条进攻路线推演到最后,都撞上同一堵墙。
城墙太厚,打不穿。
城门太深,烧不透。
守军轮替太快,耗不死。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突兀扎进脑子里。
李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辈子打了这么多仗,灭突厥、灭高昌、灭薛延陀、灭吐谷浑、驻跸山凿穿十五万大军所有胜利,本质上都是靠他个人的绝世武力撕开缺口,再由精锐跟上扩大战果。
但安市城,把这条路死死堵住了。
他能登城。登上去之后呢?
一个人守不住一段城墙。后面的兵一旦被斩断云梯、跟不上来,他就是孤军。城头上的绞杀从来不是一对一的武斗,而是一个系统在运转。
李逸用力攥紧缰绳。纯黑战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
脑子里浮现出杨万春那封白布信上的几行字。
“若只知蛮力强攻,唐军将士之血,将军可流得起?“
那个守城的老东西,说得一点都没错。李逸知道杨万春在激他,可激将法之所以刺痛人,就是因为说的是事实。
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薛仁贵策马追上来。身上的白袍溅了几点冻硬的血迹,方天画戟挂在马侧。
他凑到李逸身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李逸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逸头也不回,望着前方荒原,冷冷问:“薛仁贵,你觉得下次再打安市城,该怎么打?“
薛仁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