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在雨夜里亮得象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接待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有什么可以帮您”,他已经走了过去,鞋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不急不缓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
墙上挂着哥伦比亚大学的学位证书,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边缘发黄,垂在花盆外面。
律师姓科恩。五十多岁,犹太裔,瘦高,背微驼,鼻梁很窄,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后方,剩下的头发卷成灰白色的细卷贴在头皮上。
他听完裴晏的话,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时,让裴晏想起一个人——大卫·斯特恩,那个已经去世的nba总裁。他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每年选秀大会上那个犹太老头走上台,底下嘘声一片,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对着话筒等嘘声自己停。那种表情不是威严,是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事你们不爱听,但他必须说。
“我认识你,裴,我认识你。我母亲的心脏搭桥,是你做的,她的手现在还能握得住擀面杖。”他把眼镜放回桌上,“所以我不收你咨询费,而且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话,你也不会想听。”
裴晏没有说话。
科恩看着他,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刑事立案是不可能的——现场没有监控,弹壳被捡走了,科斯塔家族不会交出开枪的人,两边都说是对方干的,两边都没证据,检方不会接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把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往旁边推了推,象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放接下来的话。
“民事赔偿你可以告。告科斯塔家族,告那条街上所有的商户。但告赢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他们的资产不在自己名下,他们的律师团队会拖你三年、五年,最后庭外和解,对方赔你一笔钱,数目和警方现在就能给你的一样。”
裴晏看着墙上那张哥伦比亚大学的学位证书。
科恩的母校,也是他的母校。
梧桐叶落了一地的校门口,她拖着箱子跑过马路,扑进他怀里,金发在纽约秋天的阳光里扬起来,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作为你的律师,我说没有。”科恩把眼镜放到桌上,台灯的光在镜片上折了一下,“但作为我母亲的儿子,我跟你说——有,放下。”
“搬家,换医院,重新开始。”
他看着裴晏。
“你不会听的。”
裴晏站起来,走到门口。科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医生,我母亲让我谢谢你。她说你缝的针脚,比机器还整齐。”
裴晏拉开门,没有再看,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太阳不会再出来了。
他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把翻起来的领子按下去。
街上没人,路灯的黄光被雨水打散,碎成一片模糊的光雾,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纽约市警察局第33分局(nypd 33rd precct)。
走廊里的塑料椅凉意从大腿后侧传上来,裴晏坐在上面,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他来的时候还是下午,窗玻璃上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反光,现在反光变成了惨白,外面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戴着手铐被押过去,有人在长椅上哭,有人只是坐着,目光空洞。墙壁灰绿色,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一股漂白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莫雷诺警探打开门,朝他招了招手。
办公室很小,文档堆得到处都是。
莫雷诺是个黑人,五十多岁,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全白了,他的脸很宽,颧骨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是常年值夜班和喝廉价咖啡留下的痕迹。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膝受过伤,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好利索。
他从桌上一堆文档袋底下翻出半包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朝裴晏递了一下,裴晏道了声谢摆摆手。
莫雷诺把烟塞回烟盒,从桌上翻出一个牛皮纸文档袋,拆开,把里面的文档推过来。封面上印着纽约市警察局的徽章,文档里夹着一张照片——金发,灰蓝色眼睛,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入职照,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实验室拍的,名字栏写着:vivian howard。
裴晏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没有碰。
“对方的说辞是帮派火并,误伤。”莫雷诺说,顿了一下,把那个冷冰冰的词复述出来之后自己先皱了皱眉,“你和你的未婚妻恰好经过。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是冲着你们去的。只是现场没有监控,弹壳捡走了,没人认。问过一圈,没有人看见开枪的人——或者有人看见了,没人愿意说。”
他把一张支票放在文档上面,十万。
十万,她的命。
“签了这份和解协议,钱就是你的。”
裴晏没有动:“谁开的枪?”
裴晏把支票推回去,手指按在纸面上,支票的边缘割进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痛。
他站起来,转身。
“裴医生。”莫雷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斗不过他们,保护好你自己。”
走廊里,灰绿色的墙壁,日光灯管的嗡鸣,戴着手铐的人,哭的人,目光空洞的人。纽约的夜晚和白天一样嘈杂。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他推开警局的门,冷风灌进来。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街灯的黄光,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高架桥下,涂鸦被雨水洇开,漏水的渠道在头顶嘶嘶作响,水珠一滴一滴往下砸。
到公寓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和她一起走过无数次。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阿姆斯特丹大道的街角。
西边是河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