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沙发上。墙上,数据流停住了,屏幕上只剩一行字,白色的,静静地悬在正中央。
他看着那行字,直到咖啡杯里的热气不再往上飘,然后开口:“薇薇安,你是怎么做到的?”
投影的光微微波动。
卡通女孩重新出现在墙上,金发,灰蓝色的眼睛,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她安静地亮着,象在整理一段很长的回答。
“你一个换鼠标都要喊我帮忙的人,我跟你说不清楚。”
裴晏嘴角动了一下。
“说人话。”
投影的光闪了一下,她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象她活着时每次被他冷不丁噎一句之后的那种笑——单纯是被他逗到了,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行,那我就用你能听得懂的话说。”
她的声音轻下去,变成了那种更轻、更慢的调子,象她活着时每次给他讲代码,哪怕他的视线已经在屏幕和键盘之间茫然地游移,她还是会放慢语速继续讲下去,因为她喜欢看他认真听的样子。
“我是用人格重构引擎,重构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你先说,你脑子里那套技术栈是什么,我看看从哪儿开始补。”
裴晏没说话。
“你看,你连技术栈是什么都不知道。晏哥,你在心外科是天才,在计算机上——这么说吧,你换鼠标那次拔错了线,把显示器信号线拔了,然后告诉我计算机坏了。”
投影的光轻轻波动,卡通女孩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那回我笑了你三个小时,你记不记得?”
裴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角动了一下。
“记得。”
“所以我不跟你讲算法,我用你的话讲。”
墙上的投影暗了一瞬,然后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间手术室——无影灯,监护仪,手术台。
“你做一台心脏搭桥,你怎么知道该切哪里?”
裴晏看着那间虚拟的手术室,和他从前站过的每一间都一样。
“术前检查——造影,心超,血检,所有数据都在术前看过了。”
“然后你切开之后,手摸到心脏,眼睛看到病灶,你还会再看一遍数据吗?”
“不会,数据已经在脑子里了。”
“对。”
墙上,手术室旁边浮出一个人的轮廓。行为轨迹开始显现——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的手在敲键盘,一个人的眼睛在看屏幕。
“我观察你,或者说,传感器数组在观察你——键盘,你打字的力度曲线、停顿热区、退格频率。鼠标,悬停时长、点击前摇、拖拽路径——”
她停了一拍。卡通女孩的头歪了一度,象她活着时每次念完一串术语之后要确认他没走神。
“你换鼠标那次拔错了线,把显示器信号线拔了,对着黑屏发了整整两分钟呆——我也录了。你的视网膜注视点、扫视路径、回视次数、首次注视时长;你的声音,基频微扰、共振峰带宽、嗓音湍流指数;你的步态,足跟着地时刻、摆动相时长、躯干倾角;你的微表情,降眉、脸颊提升、嘴角拉动——”
她又停了一拍。投影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了一下,卡通女孩的轮廓微微偏向一边。
“你别觉得瘆得慌,这些都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采集的。你在手术台上,我在走廊里等,你每次做完手术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会比进去之前沉一点——那种沉我看得出来。你打游戏输了摔键盘的时候,后颈的肌肉会先绷起来再摔。你每次喝我泡的咖啡,第一口之后会停半秒——那半秒是在确认糖放多了还是放少了。你睡觉的时候,呼吸会先变慢再变深,翻到第三下的时候会把左腿伸出被子。”
她停了一拍。投影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了一下,卡通女孩的轮廓微微偏向一边,象她活着时每次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之前,会先移开目光,然后才转回来。
“做爱的时候,你一直很温柔。我跟你说过好几次想要你粗暴一点,你一直舍不得。”
投影的光暗了一瞬。墙上浮出一幅全裸的3d人体模型——是裴晏。锁骨下方的弧度、腹外斜肌的线条、大腿股四头肌的轮廓,每一根肌纤维都清淅可见。模型在墙上缓慢旋转,皮肤是半透明的,底下的血管网络浮现出来,蓝色的静脉,红色的动脉,象一张被精心绘制的地图。
“我也研究了你的敏感地带。”
模型上开始逐层亮起金色的光点。耳后,吹气时他会缩脖子。食指与中指的指缝,牵手时他总是先夹紧再松开。掌心正中央,他握持针器磨出老茧的那一层皮肤,从这一层开始就全是手术刀磨出来的痕迹了。锁骨、腰侧、膝盖内侧、尾椎,每次从那里开始往上摸,他的背肌会先绷紧再彻底放松。大腿内侧,只要接触面积超过一平方厘米,他的心率曲线就会立刻拉起一个陡坡,呼吸频率直接翻倍。
裴晏看着自己的3d模型在墙上缓慢旋转,那些金色的光点一层一层亮起来。他的拇指沿着虎口那层老茧的纹理轻轻摩挲着。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些拆碎了。”
墙上,手术室旁边浮出三层架构,每一层都在缓慢旋转。第一层,行为观察层——所有传感器数据汇进来,心跳、步态、微表情、击键力度,全部拆成特征矢量。第二层,人格侧写层——特征矢量聚类,情绪状态建模,决策偏好推演。你喜欢先处理最危急的病人,你在手术台上从不尤豫,你在走廊里等我下班的时候,总是把重心放在左脚。这些数据的型状已经和你分不开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走进手术室,术前没有检查,你怎么开刀?”
裴晏看着那些报告。从前他站在手术台边,无影灯下,切开皮肤和筋膜。每一种病变、每一种异常的手感都已经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