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孤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师弟眼中的痛与恨,终究还是沉默了。他们这些从道观里长出来的修士,向来习惯了无根无系,最应付不来这种系在血脉里的执拗。
沉默在罡风中弥漫,只有铁青鹞破风的呼啸。
良久,莫孤云终究还是没忍住。
“下一场开辟,东海是主攻。”
“云梦早晚要变前线。你那云隐湖,面朝东海,一旦前线失利,便是绝地。届时,举族倾复,只在朝夕之间。。”
李望乡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很稳。
“东海的开辟战争至少还有四十年。”
“只要足够快的扎下根基,危机未必不能变成机会。”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况且,死在妖兽嘴里,总比被邪修圈禁、沦为血食好。”
“前者死得干脆,后者…只会让凡人对这世道彻底绝望。同族相残,何其可悲。”
“呵……”莫孤云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佩服,还是无奈。
到这一步,他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莫孤云不想再说,李望乡心里却还憋着话。
临近故乡,一桩旧事便横在了眼前,不得不去面对。
当年大师姐柳晚樱受命抹除栖霞镇,那道谕令虽出自【逝水】真人,可真人字里行间,却始终隐隐将此事指向仙府。
这件事背后疑点重重,远未结束。
更何况,栖霞镇并非全无活口。
【逝水】真人当年偏偏留了一个孩子下来,交给天柱峰收养。师徒三人彻夜商议,几番争执,最后只得认定:这孩子绝不能养在峰上。
于是,那孩子便被挂在了李望乡名下,对外只称是他留在凡俗中的骨血,取名李景山,秘密送回白溪镇藏了起来。
算来,也该三十六岁了。
这一回归乡,这个背着栖霞镇最后秘密的孩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李望乡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师兄颓唐的侧影,故作随意的提起:
“师兄,昨日家书里说,景山那孩子……已经练气四层了。”
莫孤云手中酒葫芦猛地一顿,酒液浇进了衣领,他却浑然未觉,
李望乡再言:
“我没给他任何资粮,也未曾留什么功法,中州灵机又被锁。他还能自己熬到这一步,天赋不算差。”
莫孤云终于避无可避,只低低骂了一句:
“他怎么就这么傻……”
“非要修仙。”
李望乡紧盯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了然,语气也郑重起来。
“我打算让他先去中州旁那块灵地。”
“族人迁徙,总要有人提前去做准备。”
“师兄若肯,替我教一教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才又补了一句。
“景山是我的族人。”
“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总要出来做事,不能永远藏着。”
一声长叹从莫孤云胸腔深处传来。他沉默地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来。
那是一柄不足半尺的银色断刃,器物虽破,却承载着他无尽的思念。
李望乡接过断刃,冰冷的触感勾起深埋的记忆。
他注视着断口,声音遥远:
“三十年过去了……”
“栖霞镇的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大师姐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从她接下谕令那一刻,就已有了觉悟。”
他缓缓抬眼,看向莫孤云。
“还记得师姐最后的告诫嘛?”
莫孤云闭上了眼。
“不要再说了。”
李望乡却不放过他,一字一句复述:
“师姐说——”
“栖霞镇上下,包括我。”
“都该死。”
“让我了结这一切。”
莫孤云眼角已有泪痕滑落,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可能忘。
“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懂!”
“师弟,我不懂。你和她都有故乡,你肯定能懂她!”
他猛地睁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望乡。
“你告诉我,他为何说出那种决绝的话。”
“她明明深爱着她的故乡”
“她明明说过,要带我回去,见她爹娘,见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见她栖霞镇春天的桃花——”
“为什么——”
莫孤云的情绪骤然崩溃,压了三十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既然要抹去栖霞镇,为什么偏偏还要留一个活口?”
“如果能留——”
“为什么不能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景山?!”
这一句出来,连李望乡都心口一紧。
这话太重,也太直,直得根本无从回答。他只得安抚道:
“仙府留他,不会没有缘故。”
“师姐临死前的告诫,想来也是接受这一切。”
莫孤云却象根本没听进去,他的眼神里有恨,有不甘,就是没有恐惧。
“仙府……”
“仙府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不信……我不信景山能逃过仙府的眼!”
李望乡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压低声音:
“师兄,可不敢恨啊。”
莫孤云被这一句话骤然惊醒,随即狂笑了起来。
“不敢…”
“呵呵——”
他肩膀抖着,声音发颤。
“不敢恨!”
“对,不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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