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上桌的时候，理查德已经有些分不清盘子里的到底是烤野味还是烤牛排了。
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盘锃亮，烤得焦黄的肉块淋着深褐色的肉汁，旁边配着焗土豆和黄油炒的时蔬。
他坐在卡维尔子爵的右手边，位置不算内核，但也绝不靠边。
亲王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海军和陆军的几位老将，再往外是政府官员和少数几个象他一样被“特许”邀请的商界人士。
他刚切下一块野味，还没送进嘴里，主位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叮叮。
乔治亲王用叉子轻轻敲了敲酒杯的边缘，整个长桌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像约定好了一样终止。
侍者无声地从侧门列队走入，手里托着银质的酒壶，为每一位客人添满深红色的酒液。
亲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象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般，不必扯着嗓子，也知道怎么让最远的士兵也能听见。
“今晚，我们不谈战事，不谈伤亡，不谈那些让女王陛下夜不能寐的坏消息。”他顿了一下，“今晚，我们只谈一件事，忠诚。对女王、对大英帝国，以及对你们身边每一位同袍的忠诚。”
他举起酒杯。
“为了女王陛下。”
长桌上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起立慢了哪怕一步。
理查德跟着站起来，手里的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目光都集中在亲王身上。
“为了女王陛下！”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声浪，在挂着油画和水晶吊灯的穹顶下回荡。
众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理查德放下酒杯，刚想坐下，侍者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身侧，再次为他满上。
亲王依然站着，等所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才再次开口。
“英国的力量，来自海上，也来自陆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长桌，“愿海风永拂你们的后背，愿土地在你们脚下永固，常胜利，沐荣光。”
他举起酒杯。
“为了海军和陆军，帝国的双臂，不可分割的兄弟。”
“为了海军和陆军！”声浪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理查德再次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下去的时候，他的耳根开始发热了。
可是侍者第三次满上了。
这次，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过来。
“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布莱恩先生，他造了一把枪，kii步枪。能在殖民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打响。”
他顿了顿。
“一个士兵，手里有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枪，才敢无畏地冲锋，布莱恩先生给了我们的士兵这把枪。”
他举起酒杯。
“为了布莱恩先生和他的kii步枪，帝国必将战无不胜。”
“为了帝国！”全场的目光从亲王身上移到理查德身上，几十只酒杯同时举起，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还夹杂着几声适宜的欢呼。
理查德端起酒杯，朝亲王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朝左右两侧的客人点了点头，一仰头，将第三杯酒灌了下去。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三杯酒下去得太快了，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对面朝他举杯微笑，有人隔着几个座位大声说着什么，内容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但他只觉得温暖而骄傲，象是从泥地里爬出来之后，终于站在了光亮里。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布莱恩先生，”卡维尔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差不多了，酒喝到这儿就够了，我提议，大家移步后花园的射击走廊，看看你的枪。”
理查德有些微醺，但脑子还清楚。他知道卡维尔在帮他，在这些军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器，证明他配得上那杯酒的致敬。
“好。”理查德扶着桌子站起来，跟着卡维尔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桌上，客人们纷纷起身，笑声和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后花园的冬青树篱围出一条笔直的射击走廊，尽头立着几个稻草靶，另一侧的长桌上摆着几支kii步枪，崭新的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军官们围上来，他们拿起枪，掂了掂重量，或是拉动枪机，或是举枪瞄准，通过照门看走廊尽头的靶心，嘴里嘟囔着“平衡不错”。
有的人蹲下来，研究弹匣的卡槽结构，问旁边的人“这零件真的能和另一支枪互换？”
一个上校把枪举到眼前，通过枪管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煤气灯，转身对理查德说：“布莱恩先生，这枪确实不错，但我听说，在招标的时候，你也能把它拆了再装回去？”
理查德接过枪：“当然，闭着眼睛都可以。”
上校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我不信，十镑，我赌你闭着眼睛不行。”
周围的军官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掏出钱夹喊“我赌他能做到”。
声音混在一起，把射击走廊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赌场。
理查德把手里的枪放在桌上，卷起袖口：“二十镑，我两分钟之内组完。”
上校的眼睛亮了：“好！就跟你赌组枪！”
旁边一个年轻的中尉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当裁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拇指按在表冠上。
另一个军官帮忙把枪拆成了零件，并整齐地排列在墨绿色的绒布上。
旁边人递给理查德一条黑色领巾，他把领巾折了折，记住绒布上零件的顺序，接着蒙住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一个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手指尖传来枪机和撞针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