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平坊位于神都之南,靠近定鼎门,与天街虽只有一坊之隔,却是神都难得的静谧之地。该坊之内,坐落着三座大院,位其东南的,是大周的最高学府成均监以及文人的圣地孔庙,而占据整个西半坊的,则是承平公主正宅。
承平公主是圣人幺女,在众多皇子中最受宠爱,家里桩桩物件都是按宫里头的标准置办的,就连宅院的布局也和宫城一模一样,三殿两门,南北贯通,气势恢宏。为保持宅邸南北通畅,干脆以整面东墙将十字街截断,十字街便成了丁字街,这在整个洛阳都是绝无仅有的事。不仅如此,宅子北侧的院墙竟也超出北坊墙数步之远,已属公然侵街之举,却无人敢过问。
彼时宅子南苑的池塘,早已结冰,几根干枯的荷花杆子耷拉着脑袋伸出冰面,一只乌鸦沮丧地杵在杆头,正吃力地抖落身上的冰碴。
这样的隆冬时节,景是没什么可看的,但坐在亭子里的承平公主,还是命人支起一个火笼,一边烤火一边饮茶。
她刚刚亲手杀了一名男宠,只因他多嘴揭开了她幼年的伤疤,尸体就斜躺在地面上,双眼睁得老大,好不可怖。公主手上浸染的血污尚未干涸,她也懒得去洗,又或是故意不洗,总之每次捉起茶杯来,都是一抹醒目的猩红,吓得为她添茶的奴婢,总是哆哆嗦嗦的,看着比剥光了衣服还要冷些。
“你再抖,茶水可就要溅到我的手了。”承平公主一把抓住婢女的手,好让她哆嗦的手安分下来。婢女的手倒是安分了,脸却早已吓得煞白,和地上的那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你怕什么,第一次见我杀男人吗?”承平公主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在婢女的脸上揩去血渍。
“我杀的都是该死的贱男人,”她幽幽说着,拿起刚揩拭干净的手放到刚露头的阳光下照,就象照镜子一般,“你们可得记住了,这些男人啊,平常玩玩倒也罢了,玩好了就不能留着,我稍微给他们点好,不过是想让他们乖乖爬上我的床,将我伺候好,可他们一天到晚想的,却是如何爬到我的头上来,这外头的天都变了,人人高呼的可都是女皇陛下,可他们呀,却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该死。”
“是是,是该死。”那位尽管被涂着血色却依旧掩不住煞白脸色的婢女或许觉得再不说点什么,会更加危险,于是连忙点头附和,承平公主见她那讨厌模样,莫名生气起来,正要发作,却瞥见虺魁正从一丛竹林旁急匆匆走过来,于是用手一挥,说:“退下吧。”
婢女仿佛得了恩赐似的,喜不自胜,匆匆忙忙提着盛炭的竹框跑开了,经过虺魁身边的时候,就连招呼也顾不上打一个。
虺魁来到亭中行过礼,然后指着婢女的背影问道:“这毛毛躁躁的奴婢,是惹公主您生气了吗?”
承平公主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那虺魁本是靺鞨人,梳着长长的三根发辫,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腰下,头顶的发根用一根鹿筋箍着,还斜插了一根雉尾,甚是特别。而这么冷的天气,他的脸上竟还滴着汗,想必是刚赶了急路。
“别关心一个婢女了,说说吧,找我可有事?”公主在阳光下把手收回,冷冷问道。
虺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一眼瞥见躺在地上的尸体,吓得哆嗦了一下。
“呃,马尔日刚刚来过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事成之前,都不许私下会面吗?”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他说有件事办得稍微不够漂亮,需要属下出手帮忙。”
“稍微不够漂亮是有多漂亮?莫不是他的人劲使大了,一把火把整个北市烧了?”
“不不不,”虺魁连连摆手,“七调坊的事做得干净利落,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回去的路上,不知怎地,和一个叫李复的人撞上了,要不是拾香楼的那些胡人机敏,及时出来帮忙,恐怕当场就要暴露了。事情虽然有惊无险,可那马尔日见那李复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举止反常,便以为被他识破,于是先发制人,派了几个刺客杀他,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途中出了岔子,几个来自红绡盟的小娘子出手柄他救了,还杀掉了他们三个人,现在尸体就在武候铺手里,不过不要紧,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正命人从武候铺取回尸体。”
“李复?哪个李复?”
“呃,应该就是敬骥司新上任的那个少监。”
“愚蠢!真是愚蠢至极!”承平公主破口大骂,并把桌上的一只茶杯摔在了地上,那垂头的乌鸦受了惊吓,呜咽着飞了,就连那远远守在苑门口的婢女听见了,也不禁哆嗦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说只是办得不够漂亮?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虺魁一听,立马整个身子都软了,五体投地地趴到地上,可脑袋刚一着地,就与那死不暝目的短命郎君四眼相对,吓得他又往一侧仰去,一只手掌恰巧撑在了茶杯的破片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屁股则沾满了混着雪泥的污血,眼看就要凝固了,又湿又冷,恍惚间,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吓尿了裤子。可他哪里还顾得了这些,急忙哆哆嗦嗦地向公主解释:“公主莫急,听那马尔日说,李复去武候铺报案时,只说遇到了水匪,没说别的,红绡盟的人也说是水匪,武候铺的人也没有多疑,多半是会以一般劫案报上去的。”
“既然如此,那你还多此一举,带尸体回来做什么?简直愚蠢至极!”公主一边说,一边用脚踢虺魁,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一句比一句重。
虺魁自知犯了错,只是默默承受着公主的踢打,一声也不敢吭了。
公主踢完还不解气,正要拿火笼里的炭火往那虺魁的脸上泼去,可怜那虺魁,挡也不敢挡,躲也不敢躲,只是吓得眼角和嘴角都要拧到一块去了。
公主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没泼出去,她将火笼放回,缓缓坐下了,手掌因为被那灸热的